第一章 序章—遗书—最后的告别

最后的告别

人生是什么？

是认识世界？

是改造世界？

是生命的降生与消亡？

是灵魂的挣扎与解脱？

是名与利的无限追求？

是欢与乐的一丝渴望？

夜，深了。

我很少这样说，或者，我不能也不敢这样说。我不能说我的时间与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也不能说我是一个夙兴夜寐的人，更不能说我是个忙得连觉都睡不起的好学生。今夜，也许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它、描述它。

它是否就是现实的黑夜，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个中情由何在？不得而知。

人说，黑夜是最公平的。它掩盖了世间的一切：善恶是非、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事物，却是黑夜永远无法掩盖的，它们就像一个个灰色的精灵一样，缠着你、跟着你、爱着你，譬如——梦。

梦是什么？梦的意义又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没有那种时间去探讨深奥的心理机制，也没有那种精力去寻求复杂的学术答案，更没有那样的才能去思索纷繁的生命真理。

生活中有太多无奈，它们摧残着我、折磨着我…我心力交瘁。

很奇怪，邪恶念头早已萌芽，为何要等到今天才能成熟？这时间的误差未免匪夷所思。

是的，我着实无法否认这一点。我本身并不是一个很有规律的人，也许某种事只是一时兴起。然而这一次，我却再也无法安睡，因为冥冥之中，某些事物似乎早已注定，等待我的将是良心的谴责。故而，这个梦，我一定要将它写下，成为永恒的回忆。

不平凡的日子更会有许多波折，就如同广袤的大海会不时激起滔天的浪花。这块阴影由来已久，日积月累似乎已成了牢固的碉堡。它更像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如影子一样伴随着我，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亲切，涌上心头的只有苦恼、无奈、恐惧…

满是恐怖与罪恶的魔爪般的双手沾满了梅红色的血，一滴一滴、一点一点从指缝滑落，恍如断了线的珍珠，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慢慢地绘成一幅惟妙惟肖的血玫瑰，仿佛诉说着主人公生前的妩媚。魔爪的主人没有留恋这美丽的图案而驻足欣赏，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结束我的生命！我睡得很熟。游离的梦中，满以为落入法网的凶手不会再有生还的机会，人们不会同情他，更不会可怜他，凶手将会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以及此起彼伏的谴责声中痛苦地挣扎，痛苦地呼吸，最后痛苦地死去…那是一种莫大的骄傲！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能比将凶手绳之以法更大快人心呢？然而，梦中拥有丑恶脸庞的凶手正伏在我的面前，用那双鲜血淋漓的双手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切，行将结束…我的脑海出现了火车。正是在那列火车上我展示了我精彩绝伦的推理，满足了无尽的虚荣心。而此时，我正站在站台上，汽笛声由远及近，掩盖了世间的嘈杂，无比鲜活的生命将步入万劫不复之深渊。身体，渐渐扑向驰来的火车，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回荡在耳畔，很有节奏的乐章已然为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帝无法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拯救这个可怜的我，我即将带着秘密与真相离开这是非之地。也许，这本来就是无法弥补的错误！绝望之中，我闭上了眼睛…

这是哪儿？为什么听不到一点声音？难道是天堂？抑或是地狱？只感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几颗脑细胞还在运转，不忍随着主人而离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意识模糊不清，没有一丝记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亡吗？这就是死后的感觉吗？

我躺在血泊之中。

月华透过纱窗缓缓流淌下来，在身上徘徊、彷徨，而我感觉的只有寒意。我无法用眼睛的余光扫射，因为我停止了呼吸。这个身体只是肉体，没有灵魂，是腐朽的残骸。曾经的意气风发，每逢月夜，必定无限感慨…到如今，我所能感觉的或者说外界赏赐我的，只有恐惧、无尽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会躺在鲜血之中？

我怎么能死？

怎么能！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成家立业、扬名立望、赡养父母…不，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定是一个黑暗的梦。恶魔的血红的眼睛瞪着我，让我窒息、让我**、让我沦亡——我早已失了生命、销了灵魂。

母亲来了，父亲来了，小妹来了。

母亲？母亲不是早就离开我们了吗？

父亲？父亲不是含恨而终了吗？

小妹？我怎么会有妹妹呢？

她们看到了一具毫无生气尸体，嚎啕大哭、泪雨倾盆。小妹，我的妹妹，那张脸依旧秀丽可人。多想、多想再轻抚一下，即便是一下…奈何我已经失去了举手投足的力量。父母布满沧桑的脸在现在看来更是无比苍老！为什么？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她们是爱我的，我也是爱她们的。而如今，我就这样狠心地走了，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不孝、真的不孝，原谅我、原谅我的一切…

我精神抖擞，猛然坐起身，看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并不讶然、也不诧异。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去脸上与手上的血。那张脸还是和往常一样，近似女人的白皙；那双手也似寻常一般，柔若无骨。

我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死了吗？

父母呢？小妹呢？她们去哪里了？她们怎么不帮我收尸就这样离我而去呢？不，我要回去，再回到那个熟悉的家，我要再看一眼我的人生、我的二十年…

等等！一眼，一眼？一眼！难道说？！

母亲握着我的双手，早已是泣不成声，可想她是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为娘有多么伤心！要是你就这么…”

我实在不忍心让母亲受伤的心灵再受打击。然而，我终究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具尚未履行神圣仪式的尸体，仪式结束之后，这个天下和我便再也没有联系，我将会去到我该去的地方，而家人也必须面对一切！

现实总是残酷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回光返照”。

母亲再一次泣不成声。此时，我哪里还能故作镇定？这是我人生的最后的一段时光，是要与共处二十年的家人生离死别的时光。而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永远离开她们。我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二十年，但我死之后，她们却还要生活三四十年。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次就够了。

老天，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让我们空欢喜一场？这些难道只是你自娱自乐的游戏而已？

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娶妻生子，我还没有叱咤风云，怎么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含恨而终？

妹妹不知情，她说要和我睡。可怜的妹妹，如今我再也无法履行兄长的职责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到现在才醒悟？我平时就不该欺负你，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手足之情哪！记得小时候，我常常把你抱在怀里，看着你小巧的脸蛋，我想那长大之后会如何的美丽？然而我却再也看不到了。

夜深了，月光洒落，小妹已然睡着了。多想和她说说话…要说什么呢？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要好好地学习，将来照顾好父母，不要辜负为兄的期望。我怎堪启齿！她还小，不能让她幼小的心灵受到巨大的创伤，那将是无法饶恕的残忍！

父母睡了，她们累了。

今夜，一切都那么宁静。

在门行将关闭的一刹那，我多想再回去、再看看妹妹、再看看父母，再陪她们说说话、再和她们吃顿饭、再和她们围坐在桌边看电视…然而一切的一切还是随着轻微的撞击声而陷入黑暗。

这条长街依旧清冷，一点也没变。变的是我，是挫骨扬灰的我。我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向无尽的黑暗…

几日下来，仍未好转。

头，疼得厉害，钻心的疼。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想问题想得太多的缘故，还是庸人自扰的无端折磨所致。

我很难受，烦躁不安。

在写下这最后一梦之时，我甚至不知道何来的力气提起手中的笔。

人一病，万事皆非。我总算是深切地体会了一番。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入睡，也许睡眠是现在苟延残喘的唯一选择，因为药物的作用已经很难把制病情，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也许…

看来，是时候出去散散心了，封闭的环境我不堪忍受。外面的世界怎样了呢？变了吗？这不用问，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变，而我，只是固步自封罢了。是的，我早该解放自己，不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多愁善感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这个年龄的我来讲是的。我常想，如果我能开心一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许也不会沦落至此…

我早该有这种觉悟：人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不归之路。这条充斥着杀戮与血腥的路上满是邪恶与黑暗，寻找光明注定坎坷艰难。在此，一旦摔倒了，必须自己站起来，因为没人可怜你、也没人搀扶你、更没人安慰你。你的眼睛或许难以捕捉到异样目光，然而你的耳朵一定会听到嘲讽的声音。恶魔们似乎想以这样的方式拖累你、折磨你、摧残你，让你无地自容、让你羞愧难当、让你心智崩溃，最后，不需要天灾人祸的翻云覆雨、不需要飞来横祸的山崩海啸，只需要一点打击便足以让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永远地离开人间，永远永远！或许命运并非总是捉弄于你，有时也会垂怜于你。然而这垂怜却显得那样的爱莫能助！在捉弄面前，垂怜只是缓冲。何曾料想，春风得意总是一瞬间，过了这一瞬间，就再也无法摆脱镣铐的束缚。这就如同当你站在富丽堂皇的门前满怀希望地翘首期盼视觉盛宴时，而当大门徐徐开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或许我言过其实，因为我对人生的认识是在这样一种极端的定位，我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那样毫无意义可言！漫漫人生路，何处是归？

我也时常问自己，为什么活得这样累？为什么不能开心地生活？即便亲人不在了，我不是还有“小妹”吗？她不是还爱着我吗？在昨夜的梦里，她不也是伤心欲绝吗？何苦整日生活在多愁善感中？愁白的青丝究竟换得了什么？是功名？是利禄？什么都不是。

是的，一切的愁，到如今，还是愁，换不到一丝怜惜。

天道酬勤。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以期能减缓那愈发严重的病痛。头疼，现在应称之为头痛，看来已在我脑髓中生根发芽了。

我本瘦弱不堪的肉体被其蚕食，而我可怜的精神也在侵蚀中逐渐失去昔日的光芒。

这几天，太频繁了。有时候，连路都走不稳，扶着沉重的脑袋才能勉强支撑。天旋地转，我身在何处，不能自知。我怕，我真怕，我会是下一个林妹妹。到现在，我终于知道，原来一腔抱负的我竟是百病缠身！有些是萌芽，而更多的，早已根深蒂固。也许某一天，我将在痛苦中凋落。多愁善感，也是一种疾病。精神问题远甚于肉体，一旦精神崩溃，存在于世间的只是冢中枯骨、行尸走肉，为世人所抛弃，永远生活在黑暗的深处，无法触摸到一丝光明、一丝温暖…想到这儿，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知道，即便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然而我却无法摆脱、永远无法摆脱。固步自封、多愁善感…它们像冤鬼一样阴魂不散，直到我陨命的那一日。

这一日，已然如约而至。

无奈，原本设想的轨迹早就位移，理想成梦想、梦想成幻想、幻想成空想。

我的天真生生断送了一条道路！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落木纷飞，吹去了彩云，带来了冷漠。我情愿，当初没有选择这条伤心的路，然而我又害怕不走这一条路。这世间的黑暗与不公原来远非我的想象之可比，纵然满腹的**，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单薄如纸的所谓人情。我也知道，今时今日的我，完全是咎由自取，没人会可怜我。我只有自强，才能从这耻辱中走出来。

我说过，有些事无法忘怀，有些恨、有些人，我会如数奉还——我所经受的一切。

夜深了，头又开始痛了，眼睛朦胧了，意识模糊了…

我们或许可以享受人生，享受其悲欢离合；我们或许可以感悟人生，感悟其沧海桑田。然而，人生的真谛是什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不得而知，一切都隐藏于滔天的雾霾之中，就如同人们虽然可以凭借肉眼仰望月亮并瞻仰月光的滋润，然而我们所见的永远是相同的一面，永远无法见到她的另一面。我们会幻想、我们会揣测：那神秘的黑色面纱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快乐吗？是惊奇吗？是愤怒吗？是恐惧吗？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恍如一场千年的梦，也许梦中是天使精灵们追逐嬉戏的伊甸乐园，而当你睁开疲倦的双眼，却猛然发现竟然置身于牛鬼蛇神鬼哭狼嚎的丑恶地狱！

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围绕这个问题进行孜孜地探索，尽管绞尽脑汁，却总也参不透。百思不得其解，它是如此的神秘又如此的棘手，恍如带刺的玫瑰，教人欲罢不能。不过，就人本身而言，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似乎毫无道理。假如有一日你听说某人因为解不开人生之谜而杞人忧天，惶惶不可终日，以至于精神崩溃、不能解脱，你将此记录整理，写成一部充满别样色彩的小说公之于众，那么恭喜你，你的命运将因此而彻底改变，你也将名垂千古，而被记录者终究会被遗忘在孤寒的角落，最后带着他那个所谓的永远解不开的谜题，忍饥挨饿，在痛苦与绝望中走向人生的终点。当然他是否会痛苦、是否会绝望就难以描摹了，情感的虚实、深浅，外人永远无法知晓。

肉眼所见的永远不是真相。

真相，就在今夜揭晓，他的生命在今夜结束，我的生命也在今夜结束。或许萧愁已经解开迷雾了吧！

但愿，他能原谅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但愿，她也可以接受这一切。

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篇文章，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丙戌年十一月廿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