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坦然道：“这次回家省亲，想起父母在时的一情一景，就如昨日。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因此特别喜欢听老人说往事了。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

七面佛“嘁”的一声笑了：“这跟你有用没用有什么关系？反倒可以说明你多年持忠义之心不变，而且愈深，这是件好事啊！”

两人正在说话，老何挑了门帘进来道：“佛爷，做好了，您二位是在这里用，还是移步到凉亭里坐？”

七面佛摆了摆手道：“我和纳兰名份是师生，情分如父子，我的家宴当然在这里吃最好，这才应景。”纳兰听了他这句话，倒无由起了些感动，连忙站了起来道：“我来帮手。”

老何笑道：“不用。公子坐着。厨下人手也够了。”

趁老何和下人们准备的当口，纳兰打来了一盆水请七面佛净手。七面佛笑道：“你回乡一趟，倒是越加恭谨了。”两人走到桌边坐下，纳兰道：“学生先敬老师一杯酒。”七面佛道：“有无情由？”纳兰老老实实地道：“无有。”七面佛大笑：“无有最好！”先饮了一杯。

七面佛放下酒杯，微笑道：“纳兰今年几岁了？”纳兰抱拳道：“回老师的话，学生今年虚岁二十有七。”七面佛点了点头，道：“该成亲啦。若是在我老家乡下，你这个年纪早就做爹了！”纳兰笑了笑道：“您老人家还操弟子这份心吗？”七面佛一本正经地道：“九个师兄弟里，就你一个人还单着，我老了，能给你操心的也不多了。听说你已有了意中人是不是？”

纳兰转念一想，既然“恨崖”三魔都已经找到庄园里了，耶律镜心的存在就不能再有什么遮掩，于是点头道：“是。不过这女子和我一样，乃是异族，学生一直不敢对老师说起，因为她家是契丹耶律皇族，这女子来到京师，弟子恐有‘里通外国’之嫌，因此两难。”

七面佛点了点头道：“一介女流，能于军国大事有何作为！你不用在意，既然有了，选个吉日成亲便了。官府面上，自有我给你出头。不过嘛，皇上那里我倒是必须要尽快去说一声才好。”

纳兰道：“老师这是何意？”

七面佛凑近纳兰，笑道：“你知道皇上有心为你指婚么？”纳兰脸红了一红道：“学生委实不知。”七面佛道：“女家乃是任城王的嫡长女梦萝公主，身世显赫之极呢。这位公主生得花容月貌，却又知书识礼，动静有则，是皇族之中少见的端庄女子，京师还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豪门大户想要娶她进门呢。皇上有心将此女指配给你，然后将你擢升为大内总管。你既有了心上人了，我明日入宫，便要对皇上皇后说这件事，免得错拉鸳鸯配，哈哈。”

须知任城王李道宗乃是太宗皇帝的叔父，追随高祖起兵太原的功臣宿将，屡立功勋，以功封王。别的王公不过领一池之地，任城王李道宗却是受封十四城，且允驻藩军，并随朝伴驾，以藩王身份兼任大司马，位高权重，乃是大唐诸王之中首屈一指的一位。

纳兰抱拳道：“如此要劳烦老师了。”七面佛笑着摆了摆手：“没问题，让我去跟皇上皇后说。不过你跟梦萝公主似乎也是好友，是不是？”纳兰耳根彻底红了起来道：“学生曾入崇文馆学艺，与公主乃有同学之谊。”七面佛笑着横了他一眼：“臭小子，到处风流啊。”纳兰连忙道：“老师取笑了。”

“这倒是不知道。”天心月看着纳兰道：“从来没见他施展过武功，但亲眼见过他指点人剑法和其他兵器，掌法拳法他也很精通，观点十分明显，受过他指点的人练功的效果非常显著，从这点可以证明他绝非一般的泛泛之辈，至少武功应该在我和你四哥之上，这毋庸置疑。”

符元君也说：“真是个奇怪的人。隐藏自己就已经很难做到了，他居然还能做到隐藏自己的武功。”

福伯道：“这也就难怪‘白日大梦’章野狐的名气有这么大了。一个对手你对他丝毫无所了解，想要胜他，几乎是不可能的。”纳兰点了点头道：“我暂且放下七面佛不去查他，现在单等骷髅的消息了。”

福伯摸了摸雪白的胡须道：“纳兰是想逐个击破还是引蛇出洞？”纳兰道：“引蛇出洞，恐怕我们人手不够。我一人也无法应付一个庞大的‘黑衣军团’，福伯有什么建议？”

福伯道：“不如拨草寻蛇，将蛇惊醒，作为捕蛇人，你才有更好的对付的办法。”

纳兰沉吟半晌，道：“话虽如此，我们一时上哪里去把这蛇给找出来？”福伯笑了一笑道：“你朋友已经来了，你不知道？”

纳兰揉着太阳穴站了起来，无奈地道：“我用心他事，怎能想到他来了。”楼顶上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到西山‘醒禅寺’来见我。”倏地一声轻响，再无声息。符元君站起来道：“要不要我跟你走一趟？”

纳兰想了想道：“这次让福伯跟我去，四哥四嫂和镜心留在家里不要出门。”耶律镜心点头道：“寻的若是恶蛇，原也只你们二位去得。纳兰小心。”福伯道：“我去安排下人，在门口等你。”纳兰点头应道：“好。”

天心月道：“纳兰弟，我们越接近真相，对手会越来越强，危险也会越来越大。真的不用我们去么？”纳兰信心满满地说：“不用了。四嫂和四哥安心在家便是。再不济，还有骷髅在我们身边。”符元君点头道：“你带上甩手响箭，若是不济事，趁早抽身而退，招呼我们来接应你。”

何不贵道：“要不要三娘过去帮忙？江南霹雳堂的轰天雷可是件厉害东西。”雷三娘笑道：“拿我们雷家的轰天雷去炸佛祖的禅寺，你想下半辈子都不得安宁么？”众人笑了起来。何不贵搔了搔后脑勺道：“我哪里知道你那轰天雷厉害如此？”

纳兰接过符元君递给他的甩手响箭缠在腰间，一面道：“家里就拜托四嫂四哥了。”天心月点头道：“尽管去便是。”

纳兰的庄园在开远门外，乃属帝国京师的西边，西山醒禅寺就在纳兰庄园约莫十多里路的西山吉凤坳里。纳兰和福伯走到吉凤坳时，夕阳已然西下，暮色渐起，倦鸟归林，不用半个时辰，夜幕就将降临。

建造于隋朝大爷年间的这座禅寺远看和关中地区其他的寺庙并无明显的不同，红墙绿瓦，颇有些气势。纳兰和福伯在寺后俯瞰良久，只见三两个小沙弥偶然走过，整座寺庙宁静安详，隐隐约约的木鱼声随风吹来，似乎未有什么异样。两人正疑惑间，背后起了一阵轻风。纳兰回头一看，只见树林中来了三个黑衣蒙面人，他与福伯对望了一眼。和纳兰一样蹲在地上的福伯忽然噌地一声倒纵起来，双掌斜飞猛切下去。三个黑衣人中的两个显然料不到福伯出手如电，都不禁吓了一吓。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福伯掌势不变，左手并指一弹，先将左边那黑衣人点倒，肘角一抬，又将右边那人撞得昏晕。

他出手不过一招，便将两名黑衣人打倒，微笑道：“你是黑骷髅？”

中间那个还站着不动的黑衣人露出半脸迷惑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福伯弹了弹衣角上沾着的一片枯叶，笑了一声道：“从你的呼吸和脚步我便能判断得出来。”纳兰招了招手道：“别跟老爷子辨。‘天魔’的名字你没听过么？”

黑骷髅悚然一惊道：“你是······”

福伯微笑道：“则小老儿便是。”

黑骷髅来到纳兰身边蹲下，轻声道：“‘黑衣军团’便隐藏在这禅寺之中。”纳兰道：“这里我来过不下数十次，若非你刺探出来的情报，我还一直不能将这座庄严佛寺跟‘黑衣军团’联系起来。他们的首领大流士在里面么？”黑骷髅点头道：“一直在里面。我们三个是‘奉命’出来巡山的。”

纳兰道：“以我们两个人的力量，能不能对付得了大流士？”

黑骷髅眉头微皱道：“不敢说。我只见过大流士一面，也没见他显露武功，不知他从波斯‘黑衣宰相’的《凤凰书》里学来了多少当年黑衣宰相秘创的功夫。”

纳兰想了一想道：“寺里的防守哪个位置比较薄弱？”

黑骷髅道：“钟楼鼓楼安排有踏弩，若有不慎，两边交射，神仙也逃不过；大雄宝殿里住着醒禅寺的住持法明和他的几个弟子，观音殿和弥陀殿里大流士的党羽最多。”

纳兰道：“你是说，那胖住持法明和大流士并无瓜葛？”

黑骷髅摇头道：“不知道。最少这四个月来，我们不曾见过大流士，法明与大流士之间是不是暗中来往，不得而知。我本想再过半个月再来通知你，不过最近出了点问题，我才不得不冒被发现的风险给你传信。”

纳兰道：“什么问题？”

黑骷髅道：“侯君集来这里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携带的物品也非常丰厚，我想大约是侯君集私结大流士给他供奉的礼物。”

纳兰点了点头道：“有两位武林前辈曾经提醒过我，如果‘黑衣军团’来到中土，必然会寻求和皇帝或诸侯的勾结，否则无法隐藏行迹，也无法将阴谋展开。看样子，‘黑衣军团’已经初步领略到了《凤凰书》的一些要旨，所以我们一开始在江湖中根本查不到黑衣军团出现的证据。”

福伯插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借着佛寺作为掩护，其实盘踞在此，正是因为要翻译《凤凰书》的缘故？”

纳兰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凤凰书》还在我的手里，他们从什么地方弄来了另外一本《凤凰书》？”

黑骷髅道：“事不宜迟。我们正好三个人，你们两位将地上那两人的衣裳换上，咱们先混进去，见机行事。”福伯道：“看样子拨草寻蛇的初步目的达到了。”两人默不作声，将那两人衣服剥了，果然是深目勾鼻的域外胡人的样貌。纳兰连下重手，将两名黑衣人的穴道点了，将两人扔在废弃的树坑里，将一堆树叶盖了树坑。安排妥当，跟在黑骷髅身后大摇大摆地向醒禅寺走去。

三人绕了个圈子从醒禅寺左后山下来，正碰见另外一组三名黑衣人。领头那人把手一扬，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黑骷髅也把手扬起，也是叽里咕噜几句。那人点了点头，带着他的同伴去了。纳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他们说话？”

黑骷髅嗤地笑了一声道：“咱们十年前分别之后，我就与飞浪岛的岛主天痴老人结伴西游，一直在海外徜徉。他们的方言我不会说，岂不是要饿死么？”三人哈哈一笑，走到寺门前。黑骷髅并不举手拍门，而是双掌三击，停顿片刻，双掌再击，寺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一个光头小沙弥，见了三人，也不多说一句话，便将三人让了进去。

黑骷髅低声道：“所有出去执勤的人都各有职责，你们跟我走，别叫人看出破绽。佛寺后面的天心阁是这座寺庙的最高点，那里的把守最为严密，我们一般巡逻都不许到那里周围。”

福伯遮着蒙面巾支支吾吾地说：“那就肯定是大流士所在的位置了。”

三个人正在走，前面忽然来了一队黑衣人，为首的那人满头卷发，形貌怪异，见了三人，忽然用生硬的官话大喝了一声：“站下！”

黑骷髅微微回头使了个眼色，三人站在一边，黑骷髅拱手道：“请问大首领有什么吩咐？”

那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冷冷地道：“这两个人也是我们的人吗？”黑骷髅道：“是啊？”那人冷笑一声道：“你敢勾结外人背叛高贵的大流士？你是谁？！”伸手当头一抓，就向福伯肩头抓了下来，黑骷髅闪身一避一回头，这才暗叫糟糕！

原来福伯虽然戴着蒙面巾，但他的胡须却露出了蒙面巾外约莫寸许，一时的疏忽，终于还是叫那人看出了破绽！

福伯虽漏了底，却并不慌张，肩头微微一摆，那人一抓便已落空，背后风起，纳兰移步之间横肘撞向那人腰间，黑骷髅则是犹如一道青烟飞身向上窜起，半空中剑光闪烁，当头扑了下来。三人三种手法，却配合十分默契，出招收手，分毫不差，只听砰砰砰，一群人中的三个登时跌了个脚朝天。

领头那人气得七窍生烟，叽里咕噜地大喊了几声，更多的黑衣人从观音殿和弥陀殿涌了出来，不过短短瞬间，三人已经陷入重围之中。

不过纳兰福伯和黑骷髅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他们发现交手被打倒的三个黑衣人竟然毫无内力。不过离着天心阁还有大约五六丈远时，纳兰和福伯三人才发现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黑衣人不论人数，始终严格地保持三人一组的攻击队形向三人发动潮水般的攻击。三个人中每倒下一个，就会有其他的黑衣人补充上来，始终保证三个一组的队形，短时间就在天心阁前布下了一个奇怪的阵势。每三个人为一个团体，连络结成七个不同位置首尾相接的形状。

等到纳兰他们发觉不对的时候，数量不在一百人以下的黑衣人已将三人严严实实重重叠叠地困在了这个奇怪的阵势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