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小轧钢工人泥巴

?八十年代前，乡村里的农民，很羡慕工厂里的工人。当工人好啊，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而且，每月固定的工资，像峡谷的溪流，长流不涸。????

?农民，要看天吃饭。遇到灾荒，颗粒无收。农民，起早贪黑，脸朝黄土背朝天。而且，生产队的活计天天有，时时有。真是干不完的农活，流不尽的汗水。年底了，分红不得多少钱，仅是有吃有穿而已。

城里工人的生活，在农民眼里，就是富裕。他们有工资，有福利，有较好的生活条件。这是那年代的生活写照。工农差别明显！??

泥巴，曾经做梦都想当工人。可是，现在他从农家郎，一下成为工人，成为轧钢工人，他亲身体验了工人的生产，生活。????一切，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好呀！一切，并不是他曾经想的那种舒畅！

累得精疲力尽的泥巴，躺在又硬又小、又拥挤的上层床上，他翻来翻去，全身酸痛，年轻的脸上，滑下泪滴。??????

昏昏然，泥巴进入梦乡。梦里，淘气的他，掉进一片熊熊的火海。轧机，巨大的轧机一台又一台，快速转动，声音震响。一条又一条火红的钢锭，在轧机里进进出出。不一会儿，短短的，方方的红艳钢坯，就成了各式各样的红红钢条。??????

泥巴吃力地在火海中，手握沉重的钢钳，拖动一条又一条钢条。那些红得耀眼的钢条，像浑身冒火的蛟龙，一条接着一条，飞速地向他奔来。????他咬着牙，鼓足全身的力量，不停地拖，不停地拖……??

可是，这些火龙，来得太猛烈，令他应接不暇。最终，他被这些火龙击倒。他的身上，压着许多火龙，烤得他口干舌燥。他浑身，全是汗水，全是火焰。他奋力地挣扎，放声地呼救。可是，那些老工人，那些身强力壮的老工人，瞪着眼睛望着他，凶巴巴地发着怒火。指责他，挖苦他，大骂他:“泥巴，你真笨哪！你真笨哪……”

泥巴的四面，全是火焰，全是浓烟，全是危险。他惊恐地，放声地“啊！”得大叫一声，随即惊醒。????

原来，这是一场梦，只有眼角的泪在流。??????

泥巴睁眼一看，天光放亮。他快速起床，匆匆到公用卫生间洗漱。他穿上父亲留下那套又厚又沉又脏的灰色工作服，脚蹬厚厚的，被烫焦多处的黄色翻毛皮鞋，头戴沉重的竹制安全帽，一只手提着水壶，一只手拿着吃饭用的铁皮大碗，迎着凉凉的晨风，匆匆地走在去上班的幽静小路上。????

沉重的脚步，畏惧的心，凝重的面孔。泥巴边走，边暗暗发誓:“我一定要离开！离开！离开……”??????

泥巴到宽敞而明净的食堂，用饭菜票打碗米线作早点，他匆匆吃过，匆匆洗好碗，匆匆走进轧钢车间。

车间里，泥巴上班的三百号轧机旁已经立着几个先到的老工人，暂停转动的轧机及上一班组刚歇的生产，使整个轧钢车间显出难得的几分宁静。厚厚的轨道钢板还在发烫，轧机上方冒着热汽。

很快，一大班三百号轧机组的十几个工人到齐。很快，那位精干的官渡组长扬师傅大声安排今天的工作，操祥云腔的副组长董师傅点名打考勤。

很快，刺耳的电铃震响，五百号轧机，三百号轧机立刻隆隆巨响。地轨滚动，大型落地风机吹响，行车在高高的房顶大樑上发出呜呜呜震响……

轧机转动了，一天的生产紧张地开始了，工人们纷纷走到各自的岗位上。老把子调整工徐师傅故弄高深地调整轧辊，矫正钢坯进口。女地轨工小红启动地轨转动，时而让地轨前转，时而让地轨后转，她的神态，仿佛是操控神奇的玩具。

三十多岁，孔武有力的大黑师傅挥舞沉重的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击轧机上圆的，扁的，方的钢销，似把轧机牢牢固定。

泥巴笨手笨脚地在转动的轧辊间穿梭，检查正喷水的胶皮管是否偏斜？是否没出水？

他紧张地，不熟练地用铁线对松动的胶皮管进行捆扎，疏通堵塞的铁水管。他浑身被水喷湿，一头一脸在滴水。组长与几个老工人，在他身旁大声地对他指指点点……

一条条红艳艳的钢坯从加热炉而出，然后顺着轨道奔向五百号轧机。五百号轧机上操作的工人，强壮地，熟练地，快速地用沉重的钢钳翻动火热的钢坯，向轧辊中准确地推进。火花四溅，火光冲天，升降台时而升时而降，一条条钢坯一出一进，很快便被轧制成一条条或圆或扁或槽或角的钢材。

经过五百号轧机粗轧制成型的钢材，顺着长长弯弯的轨道，一颠一跳地到达三百号轧机再进行精轧。

红艳艳的钢材，在三百号轧机经过几道口的轧制，一条接一条地到达泥巴坚守的岗位上。

这是最后一步的轧制，也是最精细的轧制。泥巴聚精会神，手疾眼快地用沉重的钢钳，把一条条冲出轧辊的钢条钳住，使劲地拉下地轨上，然后快速翻转，瞄准进口道，用力推送，把钢材推进轧机里……

泥巴不停地拖，不停地翻，不停地推送，不断地拖，不断地翻，不断地推送……

有时，他的操作很顺利，红彤彤的钢材像温顺的红龙，一路欢跳而去。

有时，他的操作很费力，不是卡了，就是偏了。他一次一次的重新翻转，拼力推进。

有时，种种原因出事故了，奔流不停的钢材碰撞飞跳，扭曲变形，工作场地火热的钢材堆起一片。泥巴慌乱而危险，浑身被高热烤得难受，他跳上跳下，奋力拖动成堆的火焰钢条。跑来帮忙的老工人们大叫大骂……

泥巴，他的一张脸庞，既被烤得红红，又布满灰尘。他的衣裤，已经被汗水湿透。他脚下的翻毛皮鞋，焦糊中冒着黑烟。他酸痛的手，手掌间血疱一个又一个。

泥巴身后的落地大型风机，使劲地吹，不停地吹。泥巴的眼前，是一条一条不知疲倦奔腾而来的火红钢龙。整个车间，火光冲天，嗒嗒震响。

终于，泥巴干足了半个小时，他被换下来歇一歇。半个小时啊，仿佛是泥巴的半个世纪！

无奈的是，休息一个小时，泥巴又要上场了，又要接着干了。这轧钢工人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泥巴，泥巴在车间外的墙角角落，他躺在草席上，与其说是休息，养精蓄锐，到不如说他躲在暗处伤悲痛楚……

熬过八小时，熬过早班中班夜班，熬过一天又一天，小轧钢工人泥巴绻缩在集体宿舍的上床上，他也许是疲倦之极，也许是痛伤之极，他动荡不得。

宿舍里，几个老工人麻木地喝酒，几个还算年轻的工人在打纸牌。

唉，这就是轧钢工人的生活！这就是泥巴的生活么？

泥巴，泥巴决心继续攻读未学完的高中内容，决心去考大学。?????他重拾课本，他没有条件去学校补习，也没时间去上夜校。在没有校园，没有老师指教下，他买来许多复习资料，专心自学。??????他期盼考进大学，逃离他难于承受的工作岗位。????????

他一定要考上大学！向工厂的人们证明农民的儿子也优秀。他要证明，我泥巴是优秀的！?????“我泥巴，不想做一个只是拼体力的工人，我要有技术，有专长。我泥巴不甘平庸，我要在环境优雅的办公室里体面的工作！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他自言自语。

但是，泥巴刚工作不久，人地生疏，举目无亲，工作不堪重负。尤其，他的工作既繁重，又是三班倒，他疲惫不堪，他常常处在极度的悲凄中。????????

在一次参加车间大会的绿草地，他看到，在盛放梨花的大树下，一位非常美妙而动人的少女。她的倩影一下引他注目，一下印入他的心里，幻在他的梦里。??????

那动人的画面，那美丽的少女，给他无限的激情，让他痛苦的生活有了快意，有了丝丝的甜蜜。

陏即，他看到这位美丽少女，她身边有众多追随者。她像一位女神，使他只能倾羡，不敢有一丝奢望。他把对少女的那份激情深埋心底，化作他奋搏的动力。

“城市少女，多么别致，多美丽啊！”他内心自语。

“她的气质，她的高雅，她动人的美，深深吸引我！打动我！????

为了能够爱她，追求她。我必须奋斗！必须考上大学！??”泥巴内心美滋滋地想着，他的心快乐了。他又增添了奋起的力量。

从此，一见倾心的美丽少女，无形中，又给泥巴增强了奋斗的动力，激励他，鞭策他，促使他顽强地攻读。??????

城市少女美丽的，别致的身影，时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深深印落在他的心底，使他幻想、梦想。??

为了考上大学，泥巴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艰苦的环境中，他竭尽全力，刻苦拼搏。????

喧嚣的车间里，他一身汗湿地在角落里背书；僻静的山岗上，杂树林的草丛中，传着他低沉地背诵；宿舍昏暗的灯光下，影投他如痴地读写身影。????????

泥巴，来不及学完高中的全部内容，他就急匆匆地参加八二年的高考。可是，几分之差，他与大学擦肩而过。????

这次高考，虽然没达到目标，可他检验了自己的学习，发现了不足，也看到了成绩。???????

泥巴，他对考上大学充满信心，决心来年一定考上。他自信一定能够考上！??????

“我只要攻读完高中的全部内容，再加倍努力，进大学，不是梦。一定能如愿！”????????他自信地鼓励自己。??

一切是那样意外，命运真是神奇！这次高考中，他却相遇了他青春的恋情，开始了他人生的初恋。????????

在最后一天的英语考试时，当泥巴走在进昆二十四中的考场路上，他远远看到一位时尚，美貌的少女，向他迎面走来，并对他娇颜含笑。????她大方地，递给泥巴一封信，微笑着说：“泥巴，考完试在看。”????????

陌生的，美丽少女的突然举动，让泥巴心生诧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轻声说:“好的。”随即，他向她挥手致意后，快速走向考场。

????路上，他心中很是好奇，不由地心生一种特别的快乐，特别的快意，心不由地怦怦跳动。???????

她，为何给我信？会说些什么呢？泥巴忍不住好奇，开考前，就急迫地看信。原来，????这是一封赞扬满满的约会信。

她字写的特别娟秀，文采飞扬，充满智慧。????从信中，泥巴感到她是一位有知识，有个性，非常成熟而充满魅力的大城市少女。???????

她正是，泥巴内心爱慕而向往的少女啊！泥巴孤寂的心，一下被吸住。

他匆匆结束学习最弱的英语考试，忐忑的心，便沉在信件里。他梦幻与美丽而文雅少女的约会。??

【作者题外话】：做工人，怎么比农民还累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