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生前是玄一门的门主，宣照影与郁沉的师父。

一千年前，他化神之后便离开了宗门。只是，他并没有去天舟城，也没有离开辰元界，而是到了丛极渊。

而在更早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筑基修士的时候，就曾到过“暮光城”，认识了如今的主上。

他并不是个天赋多好的修士，能够化神全然是因为主上的教导。

他在那时候是很感激他的。

可是……

如今，什么都迟了。

若非因为他的愚蠢，玄一门不会卷入如此巨大的阴谋；若非因为他的贪婪，他的弟子不会自相残杀；若非因为他的优柔寡断，宣照影不会陷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对不起……”

何成的魂体渐渐消散，略带哽咽的声音仍旧在空中回荡，仿若深藏了千年的悔恨，久久不散。

宣照影看着手中的白骨剑，道:“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殷红？！”乌跳跳飞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真的是你……你受伤了？”

宣照影的确受了伤，伤得还不轻，虽极力掩饰，但哪里瞒得过大乘修士的眼睛？他没有回答，手腕一转，将白骨剑收了起来，道:“我是宣照影。”

乌跳跳眨了下眼，“还没有恢复记忆？”

“呵。”那位主上轻笑了一声，道:“他记得。你看不出来他如今走的是什么路吗？怎么会认我们这些歪魔邪道的故人？”

乌跳跳道:“倾云不也走了仙道？”

那位主上道:“倾云是为了悟道。但他不一样，他背叛了君上。”

宣照影冷声道:“是他先背叛了我们！”

那主上的目光更冷，道:“君上行事自有他的缘由，我们只需要遵从。魔界封印不过万年而已，君上如今还在业焰之海受苦，你们不想办法如何救出君上，反倒急不可待的投奔那群臭道士，还敢大逆不道的指责君上的不是？”

宣照影道:“魔界封印了，我们连飞升都不能，如何能救出君上？君上无法逃出业焰之海，魔界的封印又要何时才能解开？我们可以等一万年，门下那些弟子呢？我们凭什么让他们一起等？”

那主上漠然道:“当初你选择追随君上的时候，可没有任何人逼你。”

“够了！”乌跳跳看了看两人，神情难得的严肃，道:“君上如果听到这番话，不知该多难过。”

他顿了下，道:“我走上这条路是因为君上，可是，我能够走到如今，不愿意离开，也不想离开，是因为这里……”

他伸出一直小手，想要点自己的心脏，发现自己此刻只是个面具，反手就点向了宣照影的心口，道:“若此道便是你心之所向，君上一定很高兴。”

乌跳跳看了看那位主上，“君上见到我的时候，说我傻，问我怎么不试试走别的路。我试过的啊，可是，我走不下去，我讨厌那群臭道士！”

顿了下，开口掷地有声，道:“魔道不是忠于君上，而是忠于自己的道。”

此界最早的魔修，几乎都是跟明烬有关的人或妖。他们信任他，感激他，崇敬他，可是，他们很多时候都忘了，他其实只是一个引路人而已。

修士之路，永远都是要自己去走的。

无论是仙途还是魔道，都是如此。

他们都是曾到过人界巅峰的天之骄子，未必不明白乌跳跳这番话，只是，这条路太过漫长了，随时都可能迷失自己，又或许……

那位主上道:“老乌，你说得或许是对的。可是，谁都可以离开……”他伸手指向宣照影，“唯独他，绝对不能背叛君上。”

乌跳跳不解，“为什么？”

要说的话，他们之中，每个人都与魔君有故旧，唯独殷红……他可是从未见过魔君的，他要换条路走，不是最没负担的吗？

那位主上没有解释，抬头往上头顶的黑与红的火焰，道:“你杀了何成，剩下的，就自己去背负吧。如果你想让你的徒子徒孙落得相同的下场，就不要耍什么花样。老乌，我们走。”

乌跳跳急退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那主上道:“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乌跳跳哪里逃得掉呢，被抓了犹自挣扎道:“你想让殷红替你背锅是不是？可是，君上若是找不到我，必定会继续追查！”

那主上道:“他会找到你的，但不是现在。”

乌跳跳放弃了，冲宣照影喊道:“别听他的！把一切都告诉……”

话未说完，一阵风起，已经消失了踪迹。

祭台上，只余一抹暗红的身影静静的站立，如血，如火，一如这罪与罚的火海。

……

明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颇为精致的房间里，暖玉做床，蚕丝为被，床头柜上还摆了一束幽兰花。

——是幽冥界特有的花。

这是已经进入幽冥界了吧，想必，那座湖底就是丛极渊通往幽冥界的入口了。

他起身，在床边坐了会儿，想起了湖上那一战，也想起了小骨——

二十万年前，是他把小骨送到辰元界转世的，也封印了小糊的力量……那时候，他算到了他们终有再遇的一天，以为他们在来世仍旧会互相扶持，却是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如今这般场景。

小骨跟着他的时候，一直都是小女孩的模样。而且，当年她转生的时候，白骨生花剑也受了很大的损伤，如今再见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所以，他一开始没能认出来，一直以为宣照影只是跟小骨有关，或许是她转生之后收的弟子，或许是用其他某种方式继承了小骨的传承。

却是没想到，宣照影就是小骨。

他一直觉得，转世之后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这二十万年来也并未过多的关注小骨的转世，只是偶尔会从明逸或者腾渊那里听说一些她的状况……他记得，在十万年前，小骨的转世就已经大乘了……所以，宣照影应该是转世之后的转世。

宣照影的前世走的是魔道，而他如今走得是仙道。明烬从他对自己的态度能够看出来，他应该是已经想起了前世的事，却并没有想起他曾是剑灵的事。

可是，郁沉说，鬼王是他和宣照影的师父。

如果宣照影只是宣照影，那么，他听从自家师父的安排，出现在那里阻拦他们进入幽冥界，是很合理。但他若是想起了前世，以他大乘修士的意志，就不大可能成为任由他师父摆弄了。

另外，从鬼王秘密找上郁沉这件事来看，他应该也是被逼迫的。

那么，宣照影会是主谋吗？

如此一来，郁沉的事又如何解释呢？

宣照影让他去“暮光城”走一遭，用五百年的时间重新化神，难道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暮光城的存在？这方式未免太过迂回了。

最关键的是，那个所谓的“噬魂之术”，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小骨是知道“噬魂之术”的，但它并不是白骨生花剑的传承，宣照影不应该知道……莫非，这背后还有人？一个能够胁迫大乘修士的人？

明烬正思索着，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你醒了？”

无霜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幽冥界特产的幽莲荷叶粥。”

明烬问道:“我睡了多久？”

无霜将汤放下，瞧了他一眼，“睡？按你的说法，你这分明就是晕倒了。”顿了下，摇摇头，道:“一个时辰而已。幽冥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苏先生他们正在帮忙安顿这里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