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早就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落泪是在什么时候，以前他觉得自己从此往后都不可能做出这种象征着懦弱的举动。

因为对他来说，这种行为除了展示自己的弱小以外毫无意义。

根本就不会有人心疼他，不会有人来问他为什么要哭，也不会有人安慰他。

从来都没有。

哪怕是以前偶尔会心疼自己的母亲，终究还是不敢忤逆那个人在家中的专治强权，最后也只能因为那个人的所作所为默默抹眼泪。

他从来就没有感受过来自家庭的温暖，明明自己是家中最小的那一个，可无论是父母还是兄长，似乎都将他视作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最后，他终究是成为了所谓的“父亲”追逐权力和前途的牺牲品。

只不过他那个时候已经麻木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怨天尤人的，无非就是一条烂命，授之于父母，现在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没有人想过，做出这种觉悟的他，也不过才是个七岁的孩子。

再之后，李靖对即将转世开启第二生的他依旧不依不饶，把他内心最后顾念的那所谓血脉至亲的感情，碾碎得彻彻底底。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恨自己。

那个时候，即便是早已麻木不仁的他，也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被伤透的心。

他想不到什么其他的方式来排解这种难捱的负面情绪，唯有以牙还牙，同样学着去恨那个人。

恨得咬牙切齿。

恨得椎心泣血。

恨得虚无而苍白，恨得毫无意义。

恨到最后，他已经习惯了恨。

他时常在外人面前保持着阳光开朗的笑容，可缺了一块的心早就疼痛到麻木。

他伸手抚摸着顺着脸庞滑落的泪水，怔愣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自己早就该忘记要怎么流泪，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为了那个人流泪。

时隔这么多年，他对李靖展开的这些疯狂报复，终于逼得对方向他忏悔，向他赎罪。可是自己所谓的报复，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求得一句迟到了几千年的“对不起”，和那扭曲变质的爱吗？

好像还真是。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脏更加疼痛到无以复加。

原来一直以来最缺爱的他，所索求的才是这么廉价低贱的东西。

但事到如今却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够将已经空缺了很久的心脏填充得满满当当。

他将自己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阳光照不见的地方，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任凭奔腾的泪水湿透了衣裳，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就像几千年前，那个下定决心了断一切后，躲在家中房间里，最后一次无声痛哭的孩子一样。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哭着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绝对不要原谅他。

永远都不。

哪怕是现在，也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

......

“哪吒他刚刚来我这向李靖求情了。”玉帝把悟能揽在怀里，懒洋洋地说道。

“哦......”悟能也同样懒洋洋地哼唧了一声，好像并没有觉得这事多么出乎意料，他早就从这段时间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中察觉出端倪。

可能因为刚刚体力消耗过大，悟能也懒得多动脑子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拖着长长的鼻音闷着嗓子问道：

“求什么情呢？您不是已经答应了，只要李将军一个人承担所有刑罚，就不继续追究他们的过错了吗？虽然李将军因为还有潜在风险，暂时不能放出来，但那也是迟早的事。”

玉帝沉默了一阵，接着说道：

“话虽如此，但天牢的环境可不是那么好过的，更别说李靖还得被那么多铁链子绑着，身上因天雷之刑造成的伤势也很严重，不能得到休养的话，是很难捱的。哪吒想让我尽快把李靖放出来。”

悟能睁开半闭着的眼睛，喃喃地说道：“您的意思是......小哪吒他心疼了？”

玉帝挑了挑眉毛：“所以我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两个有着几千年血海深仇的冤家，最近究竟是在整哪一出？先是李靖替哪吒挨天雷，现在又是哪吒替李靖求情。”

“......所以陛下，您真的劈了李将军六百道天雷？没看出来他这么耐造啊......”

玉帝嗤笑了一声：“要真是六百道，他怎么可能还能活着？刚降下四百道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行了，再多来一下估计都是死，我就干脆点到为止，放过他了。”

“只是当时他都已经神志不清了，估计也没去数，恐怕真以为自己捱过了六百道天雷也说不定。”

悟能搂着玉帝的脖子吻了好几下，声音软软地说道：“陛下......其实您还是很温柔的嘛......虽然平时一直板着一张吓死人的脸......”

玉帝白了他一眼：“怎么？我这张脸你不喜欢么？”

悟能忙在玉帝脸上也狠狠吧唧了几口：“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这张脸更完美的呢......”

玉帝心想，你就是没亲口向我求情，我也看得出来你其实心里还挺偏向那两个人，要是我真把李靖活活劈死了，你这憨货就算不生我的气，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那......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李将军出来？”

“这段时间再多观察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放了......你放心吧，哪吒帮他初步稳定过伤势，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也就是难受一点。”

悟能轻轻“哼”了一声：“就应该让他难受会儿......他往您身上招呼的那一下，我到现在还心疼着呢......”

“不过，陛下，您觉得李将军和小哪吒......他们究竟是怎么个关系？难不成......真是我猜想的那样？”

玉帝面色平静地思索了一阵，缓缓开口道：

“这种事情也就只有他们俩人自己心里清楚，要是他们不愿说，外人又怎么可能参得透？”

“依我看来，还是那早已断了的血脉亲缘在隐隐作祟，哪吒可以斩断他们一切外在的联系，但潜意识里的自我定义却不是那么容易根除......”

“而且，越是缺失的东西就越是会渴求，尽管他可能早已麻木，但那迟来的歉疚和父爱如洪水般向他涌来时，他才会猝不及防地知道，自己从未放下。”

“不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可能也没有那么单纯，无论是对于李靖，还是哪吒......”

玉帝喃喃地说着，却发现怀里的悟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沉睡去了。

看着这人憨傻的睡脸，玉帝的唇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唉，被刻意回避、长久搁置的感情就是最容易扭曲变质，进而变得疯狂而偏执，感情的滋长从来都是如同变态发育那样令人琢磨不透，谁又能料到自己最后会爱上谁？

这个道理，他自己是再明白不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