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可能是眼前这位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让他在独自徘徊漂泊于心灵的寂寞孤岛时，渴望寻到一丝有人在身边的温暖。

当然也可能只是这股快要把他涨破的憋闷情绪逼得他不得不找一个得以缓解现状的倾诉对象。

一连灌下去好几杯酒，整张脸一直到脖颈都红得像是可以掐出血，好像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悟能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万千情绪:

“哪吒，你说，时间是不是真的可以让人忘掉另一个人？”

哪吒被这货突然变得深沉的模样弄得浑身痒痒:“你这是咋啦？真心里有人了？......不是，你自己也是神仙，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我们和普通人的时间观念本来就不一样，在无尽的寿命里想要彻底忘记一个人，光靠时间，那得花多久啊？”

悟能低垂着眼帘，一双眼只是暗自流光，便似乎能发出一声悲意潺潺的叹息。

“你就说有没有可能吧，甭管要多久，只要够久......”

哪吒说道:“量变引起质变，真要是时间够长，几百年几千年下来，该忘的也就忘了。”

悟能抬眼深深地瞅了他一会儿，哪吒这才发现这货的眼眶周围红了一圈儿，红得发暗，这一张酒意醺然的俊脸配合着这一脸破碎伤感的表情，真叫人看了犯迷糊。

突然又低下头去，整张脸都埋进了手心，声音都染上了一层摇摇欲坠的颤抖。

“那如果......如果过了几千年还是......还是忘不掉呢？......”

哪吒看着这过去一直没心没肺的憨货，现如今却脆弱得看起来情绪马上就要崩溃决堤，不由得心里头纳闷。

这是怎样一个狠角色把你逼成这样儿了？

“额......老猪，你不会真是陷情关里头了吧？就连你也会有今天？啧啧啧......”

哪吒当时只隐隐觉得这“情”字可真够厉害的，虽然自个儿尚且还没有领教过，但已经初见端倪。

只是现在的他感慨嗟叹他人为情所困的窘迫境遇之时，并没有预料到未来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我说老猪，你说过了几千年还忘不掉？我算算这时间，得追溯到你还在当天蓬元帅那会儿？你从那时候起就有心上人了？”

悟能没有回应他，兀自蒙了一会儿脸后继续沉默喝酒，这一脸瘫软的表情好像随时就要被烈酒融化了。

哪吒继续说道:“既然对方也已经过了几千年的岁月，想必也是哪位神仙？还是妖怪？你说说看，是谁？看看我认不认识，你别看我这样，我认识的神仙妖怪没准比你还多呢。”

悟能摇摇头，继续喝酒。

“不想说就算了......哎，既然这么喜欢，都过这么多年了，为啥不去找她呢？就算是妖怪也没什么的，只要没害过人，没触犯过天条，总有修成正果的一天。”

悟能囔囔地说道:“不可能的......我俩就不可能......还不如尽早......”

“什么不可能，小爷我最听不惯的就是‘不可能’这三个字！来，你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跟你去找她......”哪吒说着就要去拉这人，却怎么都拽不动这头死猪。

悟能声音嘶哑颤抖得好像随时都会碎掉，苦笑一声:“我亲手把他推开了......他现在......应该很恨我吧......这样也好......”

哪吒无奈地坐回位置上，着实有些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轻轻叹口气:“那你现在，后悔吗？”

悟能抬头看着他，沉默良久。

后悔吗？

“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他......”

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也已经算是一种回答。

哪吒并没有帮别人处理感情问题的经验，本来就是看老熟人有心事，想一起聊聊天叙叙旧，哪想到事情这样棘手？

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就只能坐在那陪这人一杯一杯地喝酒罢了。

那憨货喝够了，喝不下了，整个儿歪进沙发，瘫在那软成一个废人，又往里面狠狠缩了一圈儿，似乎想要把自己深深埋陷进沙发里头，与世隔绝。

不过哪怕他再怎么缩也架不住身材就是那么魁梧，这时候看起来好像一头中了枪伤的熊。

哪吒心里头嘀咕，你说有些人明明就喜欢得不得了，明明就很后悔当初的决定，为什么就是喜欢自虐呢？

......

一直捱到了大半夜，哪吒再三问过需不需要送这头醉鬼回家，或者干脆去他家住一晚，悟能只说不用，他还没醉得那么不省人事。

本来一个神仙再怎么烂醉如泥，在这人间也不至于遇到啥危险，哪吒也就懒得管了，放任这人自己回去了。

悟能原本想躲到没人的角落里，直接一个响指瞬移回自己的小出租屋，却因为心里的郁闷伤感和酒意的催化蒸腾得浑身燥热难安，打算就这样慢慢走回去，吹吹夜风，让自己清醒清醒，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夜晚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天上的月亮和街边的路灯泼洒出的浅淡光芒，从他的身下拽出一溜黢黑纤长的影子，与他结伴同行。

抬头望了一眼那一轮暗自流华的月，思绪好像飘到了很久以前，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知怎的就笑了起来，明明下垂的眼窝还盛着一汪凄凉哀伤，嘴角却已经微微上翘，好像在与心里的那个人遥相对望。

好像回到了初见那天。

可是脑海里浮现的却已经不是那一张娇媚绝色的天仙面孔，而是那令他手足无措几欲战栗的，威严十足却俊朗非凡无比合他心意的脸。

收敛起笑意，重新低下了头，看到了地上水洼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路过一条商业街，一家还没有打烊的精品玩具店的玻璃橱窗前，目光不由得被一个东西吸引了。

这一个八尺大汉走进可爱童话风装潢的玩具店，着实让人觉得画风突变。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需要些什么？来看看这边吧，这些玩具都是刚进的新品，现在的小孩都喜欢这种......”

店员忙不迭地开始推销，下意识就觉得这看起来老大不小的男人铁定是来给自家孩子买礼物的父亲。

悟能无视了店员指给他看的那一面摆着各式各样可爱小动物玩偶的货架，径直走到另一边的橱窗。

那里看起来像是神话人物公仔的主题专区，一群小猫小狗小熊，穿着各种角色扮演的服装，扮演起一个个神话人物，颇为可爱。

他看到了最热销的大师兄，看到了二郎神，哪吒，还有他自己。

角落里被冷落的，一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穿着一件厚重的袍服，头上顶着缀有流苏的冠冕，下巴上还有一撮煞有介事的半长小胡须。

特别不协调，丑萌丑萌的，怪不得卖不出去。

当时店员肯定觉得很奇怪，这人家里的小孩审美是有多异于常人？

悟能付了钱揣着这一只奇装异服的小兔子出了门，边走边捧到眼前仔细端详，心里头仍然酸楚，却忍不住傻乐，看着看着，就又笑了出来。

瞧你这傻样儿......怪不得卖不出去，没人要你吧......

没关系，别人不要你，我要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