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的时候，丹娘一顶轻车小轿出门，这一回她只带了新芽与尔雅两人，将书萱与陈妈妈留在了府里照看。

姊妹二人如何不明白这是夫人在给自己机会，好生学着看着，涨了见识能耐，往后用得上，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窃喜与跃跃欲试。

见面的地方就在李家。

汤氏特地命人收拾出了一间花厅来。

也学着那些高门大户的样子，以成套的天青水碧茶具来待客，另有十几色果子糕饼，还让人放置了好些古董珍玩，更有一簇一簇的鲜花点缀。

丹娘进来时，只觉得眼前一亮，鼻息间尽是清新的气息，顿觉精神大振，拉着汤氏的手不住地夸赞。

汤氏得了夸奖，哪有不开心的，当即笑得眉眼弯弯，那欢喜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略坐了一会子，那位长辈就来了。

丹娘起身相看，只见对方身子佝偻着，似乎已经上了年纪，可眼神里的锐利依然不减当年。

“这位便是要买主吧？”他开门见山。

丹娘莞尔：“正是，见过老爷子。”

“侯夫人有礼了，老头子如何承受得起。”

在他进门之前，汤氏已经跟丹娘说了对方的情况。

这么一来她越发心中大定，闻言道：“哪里话，今日没有什么侯夫人，既然我做了这买主，想要从汤老手里拿下翠峰山，这些礼节是免不了的。您又年长我这么多，合该也是长辈的身份了。”

汤老有些诧异。

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丹娘的身份。

圣京来的侯府夫人，光是这几个字听起来就足够有气势了。

若对方真要强买强卖，他又能有几分力量去抗衡？

若不是自己急着要变现抵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跟这样的权贵人家打交道的。

翠峰山看着面积不小，出产也足够丰盛。

可要云州里的人一口气拿出两千两这么多，还是勉强了些。

有钱人家自己就有山头田庄，不需要额外花钱另行置办；没钱的人即便想要，汤老也不愿贱卖。

一来二去，摆在眼前最最适合的交易对象，竟然也只有丹娘一人。

原以为这侯夫人会拿乔摆架子，没想到一见面却是这般温和有礼，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汤老毕竟是经年的生意人了，很快便镇定下来。

双双落座，丹娘直言不讳，又一次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这两千两自然不会一口气给您，咱们先约定个定数，这定金付了，咱们再去官府那头办了官契，我再在官府的见证下给你把剩下的钱都付清，这样大家都省心。汤老觉得如何？”

这法子好，不用汤老开口，她就已经想得周到。

“侯夫人之见，远在我这老头子之上，再无不好的，只是这定金数额该多少，我们还是该好好商议一番。”

“也不用这般麻烦了。”丹娘爽快地说，“就以一半为定数，您老觉得如何？”

一半……

那也就是一千两！

汤老如今手头紧，家里头催债的人时不时就登门找麻烦，能有这么多银钱，确实可以解了燃眉之急。

况且一千两砸下去，其实外债也差的不多了。

他还以为对方只肯出十分之一，没想到……

一时间，他有些感慨万千，眼眶发热，起身拱手连连作揖，就差要跪下来给丹娘磕头了。

旁边的新芽与尔雅眼疾手快，立马将老人搀扶住。

新芽笑道：“您老都这把年纪了，还跪拜咱们夫人，岂不是叫咱们夫人折寿嘛。”

丹娘莞尔：“可不是，还好我这两个丫头眼尖。”

汤老顿时感动到无法言语。

待他平静下来，双方便开始商量买卖细节，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都已经拿定主意。

这就去了官府，当着众人的面，丹娘给了定金。

汤老二话没说也拿出了地契，在官府处更换了红章后，丹娘拿到了一张新崭崭的、只属于自己的契书。

看着那地契，她心情止不住的欢喜。

很快又将剩下的一千两交给汤老。

可汤老却不肯收，道：“还请侯夫人安排人手，随我去山头那一片巡视一番，若觉得妥当了，再给剩下的也不迟。”

丹娘轻轻颔首：“好。”

所谓真心换真心。

汤老感激她的宽厚大方，自然也摆出了该有的姿态。

去的路上，汤老又提起了原先在翠峰山照看的庄户，一共二十六人，由一个庄头管着。

这些人都是跟了汤老许多年的老人了。

汤老道：“他们打点这些个山头庶务很是熟练，四季变换，山里头的出产也各不相同，他们也都了如指掌，等到了地方，侯夫人尽管询问便是。”

丹娘又惊又喜：“我还想着去哪儿寻人来帮忙打点，可巧汤老这边就有，这不是给瞌睡送枕头嘛！”

汤氏掩口轻笑：“你等会瞧着，若那些人还得用，只管留下，一应身契都在我这叔伯手里呢。”

“好说。”她眼前放光。

等到了翠峰山，见到了庄头等人，她才意识到汤老邀她前来另有别的用意。

他先是郑重地宣布了翠峰山易主的消息，随后又领着丹娘与这些管事的见面说话。

这些庄户人家对丹娘很是陌生，但对汤老却很熟悉。

平日里汤老估计也没少照拂他们。

得知翠峰山易主，他们当中有些人竟然忍不住哭了。

汤老无奈：“好了，我又没死，好端端地活着呢，青天白日的哭什么丧，别叫人家夫人瞧见了笑话！赶紧把眼泪收一收，我有要紧的事情交代你们。”

那些人忙收敛住情绪。

汤老又说了一番叮嘱，转头看了一眼丹娘：“这位侯夫人可是从圣京来的，往后你们的主子就是她了，若是你们懈怠偷懒了，蒙骗主子了，丢了我老汤家的脸，我可不会再护着你们。”

“若是侯夫人不愿留着你们……我、我也自会给你们谋一个去处。”

丹娘听着，有些感慨。

原来这世上并非没有这样仁厚的主子。

汤老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叮嘱这些庄户人家，不如说是主动拿到她跟前来求情。

求她留下这些人。

偏他做的很高明，滴水不漏。

既免了丹娘拒绝的尴尬，又叫这些庄户们没有失去希望。

看到这样的汤老，她突然明白为何他会被几个儿子拿捏住了，人太心软了，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坏的一面。

话说完了，该办正事了。

由几个管事领头带路，他们带着丹娘略微在翠峰山里头晃了一圈。

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一批人里头，共有四个管事。

按照季节来分，春夏秋冬各有管理，也各有几人分担行事。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对这一片山头甚为了解，每年每个季度会出产什么，他们也都一五一十都说了。

更让丹娘惊喜的是，他们甚至还拿出了原先的出产账簿。

“这……给我合适吗？”她有些惊讶。

“往后夫人您就是这翠峰山的主人了，再没有不合适的。”汤老温温一笑。

其实这出产的簿子人家卖主可以不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