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全本免费阅读

朱依依跟着叶初，在漆黑的山道上走了很久，竟然看到了山鬼祭坛。

山鬼祭坛周围古树参天，一条山溪从旁潺潺流过。但祭坛本身只是数十块青石围合成的一块小型圆形场地，其上布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茂盛藤蔓。

整块圆场中央立着一块不高的锥形石块，因为年代久远，上面原本的字迹已不清晰。

朱依依知道那是鬼石，山鬼曾与他说过，这块石头下镇着整个歙州地区的气运。

山鬼是世间的史官，也是这块鬼石的守护者。

但她已经死了。

朱依依心中隐隐生出了期待，在这段回忆中，他或许能再见到山鬼，他的姐姐——也是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待他最好的人。

叶初的脚步放缓，踏上满是青苔的祭坛，终于开口道：

“青枝，我来了，来和你告个别。”

祭坛边放着梨花白，叶初径直走过去，撕开坛口红布，仰头灌了一大口，说：“痛快！往日可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你每年只会分我一次这样的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乌发红唇，一双美目中透露出聛睨一切的傲气与冷意，她望向叶初，却仿佛正透过叶初在看着他。

朱依依的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朱依依喃喃低语。

这是歙州城的守护神，她的姐姐，山鬼青枝。

他没能帮得上她的忙，听山间的精怪说，她在雨中孤独地死去。

在她最后的时刻，她的身边甚至没有一个陪着她的人。

或许她根本也不需要人陪。

或者说她想要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想陪你啊。”朱依依难过地想。

“叶初，你想好了么？”山鬼说，“依依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

“告诉他什么？”叶初语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告诉他我就快要死了么？”

面具后的朱依依愣住了。

什么是……要死了？

那个时候，叶初就快死了么？

为什么他从来就不知道，是开玩笑么？叶初总是喜欢开这种玩笑，朱依依紧张地看着祭坛，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句话。

“青枝，你的酒很好，算的卦也一直都很灵，”叶初说，“这么多年，你太小气，总共就为我卜过三卦，前两次都应验了。

“第一次，我赴任水神，来你这史官处登记，你说我做不长久；第二次，我被应龙追杀，几近陨落，你说我绝处逢生。”

叶初又仰头饮起酒来，他的发丝如墨，流水一般倾泻而下，朱依依很专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眉梢眼角氤氲含笑的神情。

叶初原本就是慵懒的桃花眼，常年结着冰，只有一些这样稀有的时刻，朱依依才能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看着他活过来了，朱依依移不开眼。

这是他熟悉的叶初，每次喝酒，他都会这样高兴——

即使在谈论他的死亡。

“当年，当你说我的劫应在那个孩子身上时，我很高兴，高兴自己终于要解脱了。我早就不想这样躲躲藏藏地活着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你和许宣平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直到季白出现之前，我都以为自己最终会死在朱依依手里。”

叶初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砸在朱依依心里，呼吸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一般，他只能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在叶初杀死自己的那个夜晚，他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是他的劫，本应是他避之不及的人，为何偏偏要带在身边！

“依依怎么可能舍得杀你，他......”山鬼欲言又止。

“他确实不可能杀我，他喜欢我。”

叶初无比认真的，一字一句地说。

霎那间，林间万壑松风响起，耳中像是千百铜钟同时敲响发出的嗡鸣。

朱依依被震得不知所措，心漏跳了半拍。回过神时，风停了，汩汩的溪水声也停了，树林彻底安静无声。

叶初他......其实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不应该——”

叶初出声打断了山鬼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就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烂命一条，我不在意，拿来换他余生走一条康庄大道，再也不必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这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舌尖舔到了铁锈味，朱依依踉跄后退，一股腥甜从喉管猛地上涌。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未对叶初提过一个字！那些年，恐惧似已投只有他能看得见的巨兽，夜夜吞噬着他的灵魂。

可他说不出口。他能怎么说呢？

叶初这个想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是想要替自己逆天改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身上的因果！

“你就那么确定季白说的是真的？！说不定朱依依以后根本不会遇到那样的事！”山鬼少见地激动了起来，说，“你就这样轻松交付了自己的性命，让我觉得你非常愚蠢。”

“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青枝，”叶初说，“他喜欢我，不过是因为这么些年来的相处，等他与我彻底分开，或许只需要一小段时间，他就能忘了我。”

山鬼微微摇了摇头，说：“你错了，叶初，你根本不懂那孩子对你的感情，他……

“你是解脱了，那孩子以后怎么办呢？你就甘心让他一直恨你怨你，终其一生都不知道真相么？他会难过的你不知道么？！这么多年，就算是养个猫儿狗儿的整日里逗着玩，都培养出感情了，你……”

叶初仰头，喝完最后一滴酒，晃了晃酒坛子，笑道：“青枝，我早就不想活了，朱依依他只是恰好成全了我。我该感谢他。恨就恨了吧，终究是不会再见了。”

叶初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正好对着朱依依藏身的树丛。

朱依依拼命咬住了唇才不至于失声痛哭，他透过高过人的苇草细细密密的缝隙，像是与叶初对视。

可叶初看不见他。

现今这个叶初的灵魂，是否正透过回忆中叶初的眼睛看着朱依依。

他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这么多年，他毫不设防，就这样把一柄随时可能杀掉自己的刀放在颈边。

叶初，你就这样不想活么？

朱依依胸中腾起一股再难扑灭的怒气。

“三日后，我会去三清山，依依的事，我托付给许宣平了。以后，还请你多加照看他。”

“这些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做。”山鬼脸色不虞，“叶初，你太偏激了。我做这世间史官多年，从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只有一种解法的，你这样莽撞，我终究觉得不妥。”

叶初还是看着朱依依藏身的方向，没有动。

朱依依知道他并没有在看他，却依然浑身一震，就听见叶初说：

“我意已决。”

三日后，午夜，大雨倾盆。

朱依依很早就等在了那里——那个山坡，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