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白枫果然没有杀她。

他瞳孔轻颤，盯着郁昭看了许久，直到郁昭要坚持不住了，他突然松开了手。

郁昭脊骨断了，失去支撑力直接扑倒在了地上，但她仍然仰起脖颈，近乎挑衅地望向丹白枫，她知道这态度冒犯至极。

丹白枫低头看着她，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仿佛在放空。

片刻之后，他说：“你的链接为什么会消失？”

“都说过了，我背叛了，我不干了，我跳槽了。”郁昭说。

丹白枫又无言片刻，郁昭想从他脸上找出被激怒或者杀意之类的神色，但这人就像块没有感情的木头，始终面无表情。

然而下一句话石破天惊。

“原来你醒了。”丹白枫。

醒……什么醒了？

郁昭霍然想起，丹白枫最开始降落在她的梦境里，他看到了和旧历年代里一样的校园和人群，但他没流露出丝毫惊讶！

他知道……她是她？

郁昭的心脏骤然停跳，她不担心自己，但是万一这些高位阶的异化者有影响其他世界的力量，那小花……

丹白枫发现，郁昭的眼神变了。

她之前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挑衅痕迹都那么清晰，但她显然知道自己无法反抗他，因此她是沉郁的，充斥着一种死前也不让你好过的，自找死路的癫意。

但是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她整个人都凛然起来，她的杀意如此明目张胆，她似乎突然不怕死了。

郁昭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释放的东西，她死死盯着丹白枫，手指在地面摩挲一下。

她干不过丹白枫，但她未必一点都伤不到他。

这时，丹白枫再次开口：“算算时间，是差不多了。”

郁昭动作一顿。

“既然是意识苏醒，出现意外也可以理解。你的任务暂停，用你最快的速度回黎明圣殿，我给你重新建立链接。”丹白枫似乎自顾自地认定了什么真相，他不再对郁昭出手，甚至没有对郁昭之前的冒犯产生丝毫怒意。

郁昭粗粗地喘息两声，说：“沈一煜死了。”

意思是说她这任务想不暂停也不行。

“也许，我还没收到其他消息，他的事先按兵不动。”丹白枫说，“在回来的路上，你顺便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还有什么拒绝的机会？

郁昭哑声说：“什么？”

丹白枫说：“出现了一个也许能治愈污染的异化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郁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事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出去？那些黎明教徒根本没见过她使用能力，见过的人只有那五个满天星！

那五个人里有叛徒？

她的呼吸停顿了，但这不用担心被丹白枫怀疑，因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会这么震惊。

唯一的治疗！这片土地上居然出现了治疗！多么难以置信，让那个叛徒连一刻都不能迟疑，在没有信号的污染区硬是想办法传递消息给他的主子。

郁昭控制着声音：“我知道了。”

她并不恭敬，一点都不像教司面对教皇的态度。

丹白枫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就像一具精致的人偶，无悲无喜地俯下身，伸出食指点上郁昭的额头。

郁昭的眼前立刻模糊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扭曲，褪色，在她双眼闭上之前，丹白枫的声音犹在耳边。

“不要沉溺于旧日时代的光景，不要让黎明之神失望。”

在安静的帐篷里，郁昭突然坐起了身。

紧挨着她的莉莉安和燕静秋立刻同时苏醒，在醒来的瞬间武器已经握在手中。

莉莉安：“怎么了怎么了，有人袭击吗！”

身体系异化者的耳朵都好使得很，负责守这班夜的邓青阳也冲到门口，“怎么了怎么了，有人袭击吗？”

三双眼睛都看向郁昭，郁昭脸色苍白，一身冷汗，她缓缓地看过这三个人的脸，哑声说：“没有，是我做噩梦了。”

三人立刻松了口气。

邓青阳说：“才五点，你们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六点叫你们。”

莉莉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自然地缩回郁昭旁边躺下，眼睛已经闭了起来。

燕静秋询问地看向郁昭，郁昭对她点点头，也侧身躺下了。

她背对着其他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

那就是丹白枫，这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强者，在他的面前，她任何办法都没用，哪怕拼上必死的代价，可能也只会让他受到一丝冲击……

【不，即使你抱着自杀的信念去攻击，你也伤不到他。】

郁昭脑中安静一瞬。

【在空明之境里的他，只有他真身实力的三分之一。】系统吐露出令人惊骇的消息，【当然，所有被拉进空明之境的物种都会丧失异化能力，所以他还是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只有三分之一？】

郁昭还能感到下巴和脊椎上的剧痛，她语气请寒，【你说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也就是说，仍然有东西能击败他。】

【这个世界上达到支配者位阶的不止他一个。】系统含混地说。

三到五级是领主级，六到七级是君王级，而位阶的顶端八级则被称为支配者。

【你太不谨慎了。】系统说，【如果你想隐瞒自己的能力和脸，即使在梦境里也不应该松懈，在这个世界里，有入梦能力的人也不止丹白枫一个。】

郁昭愣了一下，【那斗篷和面具，是你帮我穿上的？】

【我力量有限，只能影响到这一步。】

郁昭惊讶地沉思起来。

她一开始对莫名其妙把她拉到这个诡异世界里来的系统毫无好感，但后来系统不但在战斗中提醒她，还帮助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面前隐瞒身份，它似乎的确是站在她这边的。

郁昭突然问：【满天星里那个叛徒是谁？丹白枫到底知道多少？他真的能影响到我自己的世界么？我在那个世界在乎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能告诉你。】

【那天突然屏蔽你的存在，就是那个邪神？】

【不要问了，郁昭，还不到时候。】系统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还不够知道这些。】

【不够知道……】郁昭低喃，【对，我不够强，我还差得太多了……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差太多了。】

她垂着眼，如果有人低下头去看，会看到她的眼睛亮得令人心惊，有着几近疯狂的执念。

她想通了，她不能随遇而安，不能因为知道世界不稳就放弃求生的意念，这个世界的人那么强，丹白枫甚至有破开时空障壁的可能，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受够了无能为力，既然丹白枫有这种危险，那就——让他永远也无法达成这种危险。

杀了他，杀了他。

杀意在郁昭的心中熊熊燃烧，她控制着呼吸，脑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

她不能留在这个小队里，这里有启示黎明的人，她暴露的可能性太高。哪怕没有叛徒，她也不能就这么跟着他们进入文明联盟的基地，那是这个世界最森严，最秩序化的地方，以她的特殊性，一旦进入那里，就是鸟儿进入金丝笼，她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她得离开。

去想办法变强。

无论她的身份，还是她的能力，她怀璧其罪。

至于回黎明圣殿……

郁昭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书里对于空明之境的描述，它能通过某种本人的媒介直接拉取人的灵魂进入并产生伤害，灵魂状态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这确实几乎是无敌的能力，连主角沈一煜那么严防死守都中过招，她暂时没有办法躲避。

还不到时候。

就像系统说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她是渺小的棋子，很多事都看不清，也无能为力，但这世界那么大，那么乱，身份地位不再是重要的阶级划分，实力才是唯一的王道，这是她的绝境，但谁说这不能是她的机会？

卑微的棋子也是有脾气的啊。

郁昭轻轻地舔了下干燥的唇角，无声地露出一丝冷笑。

她醒过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没再遇到奇怪的人，尸体倒是遇到了一些，人和异化兽的都有，满天星们都习以为常。

方霄对郁昭解释，污染区里虽然危险，但是很多药剂的制作都需要异化物，所以很多流亡者会选择自己组队进来抓异化兽出去倒卖，生死不论。

“也有专门干这个的，比如流亡者协会。”莉莉安说，“他们这两年发展得挺大的，听说还整出了什么十大骑士团，咋咋呼呼的。”

莉莉安之前说过，他们和流亡者协会的人起过冲突，语气明显对他们不喜。

郁昭当然知道流亡者协会，这是这个世界的几个最大势力之一。

按照人口或者说实力来排，文明联盟无疑是最强大的基地，其次是自由聚落，再其次是末日之刃基地，第四应该就是这个流亡者协会。

“别说那些倒胃口的家伙，郁昭昭，你帮我看看这个……”

莉莉安这几天一直抓着郁昭问各种化学知识，其他人对于郁昭居然会这些感到非常震惊，毕竟废土世界不歧视文盲，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一般人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郁昭随口说是小时候父母去世之前教给她的，反正她连上辈子都没见过她父母，这锅甩得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这引起了大家对于郁昭父母身份的猜测和讨论，他们认定她的父母是哪个大型基地，甚至有可能是科技先锋因为某些原因离开的科研人员，郁昭也懒得管。

科技先锋是独立于几个大型势力之外的组织，许多如今的药剂和武器都是他们搞出来的，人数不多，极为神秘，在废土世界地位超然。

“先别急着问了，到地方了。”燕静秋说，“今晚不用搭帐篷，我们能路过一个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