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见。

——

夜色仿佛从天笼罩的薄纱,缓缓降了下来。

欧阳游拿出了一支之前拿到的手电筒，摆在了办公桌上。

手电筒的光线本身并不明亮,但因为镜子层层反射的关系,办公室里顿时亮如白昼。

虽然亮到有些刺眼了，但光明，至少让人有足够的安全感。

睡觉之前,欧阳游，黎浮和三号定约定好，轮流值夜,一人三个小时,一旦有任何怀疑,就要叫醒睡觉的人。

欧阳游提出自己要来值第一轮班。

黎浮问：“能行吗？要不然我陪你？”

欧阳游笑着把他推到了地铺上——打地铺用的材料是他们在工厂里捡的几条破布，不美观，也不保暖，但好歹也能看出来是个窝。

在无底深渊冷硬的泥土地上睡了两个月，有几条破布竟然都能让人觉得条件不错。

等黎浮和三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欧阳游一直站在办公室中央的欧阳游回过身，悄无声息地朝着沙发走去。

他像是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角，侧头看了一眼小男孩，眼中却露出了和他慵懒姿态相悖的杀意。

——他要把小男孩“处理”掉。

得益于小男孩穿的并不是什么低领的衣服,他衣服的领子能遮住他颈部一圈紫色的手印；直至现在，黎浮和三号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均还以为小男孩是被他在乱石中救出来的。

但如果男孩醒了，把他对男孩做过的事情告诉三号和黎浮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不说，万一三号和黎浮不愿和他继续同行，那么他在巨木之森接下来的旅途将会变得棘手。

这么一想,利弊已经相当明显。

欧阳游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准确又无声地再次把手握在了小男孩的脖子上。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男孩脖子的那一瞬间，男孩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男孩没说话，眼神很清醒，像是早已经醒过来了，他躺在床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欧阳游，眼里充满了对欧阳游的冰冷恨意。

被突然睁眼的男孩吓了一跳，因为紧张，欧阳游心脏收紧了一瞬。

但他反应很快，不给小男孩任何呼救时间，立刻收拢了手指。

但三秒钟之后，杀意升腾的欧阳游却松开了手指。

欧阳游感到奇怪——男孩为什么不反抗？

明明脸色都涨成了紫红色，可却不呼喊，也不挣扎，他只是静静地待着，只是用那双含恨的眼冷冷地盯着他。

在这一瞬间，欧阳游旺盛的好奇心打败了杀心，取得了上风。

欧阳游收回手后，男孩控制不住地捂着脖子，撑起身，开始了剧烈地咳嗽。

嘶哑的咳嗽声立刻吵醒了三号，他猛地翻身坐起，同时伸长了手臂，一巴掌拍在了不远处搂着破布睡得正香的黎浮的后背上。

“……啊？啊？怎么了？什么声音

？二号你醒了？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男孩并没有回答黎浮的问题，他努力忍住咳嗽，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这一举动，让包括欧阳游在内的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男孩朝着办公室门的方向走去，黎浮不解地问：你去哪里？?_[(”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黎浮。

他脚步虚浮地拖着打晃儿的身体一路走到了紧闭的办公室门口，这才微微回头，沙哑着声音：“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里？”黎浮不解地站起身：“乱跑可是会没命的。”

黎浮的话，男孩却完全当做了耳旁风，他拧开反锁着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黎浮完全不知道男孩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他下意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前面的男孩：“诶，你这小孩！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啊？要不要我给你讲一下？你……”

絮絮叨叨的模样活像一个操心叛逆儿子的父亲。

在黎浮忍不住用手去拽男孩手臂的时候，男孩抬高声音：“别碰我！”

他厌恶地看着黎浮：“收起你的假好心，我不需要！”

黎浮一顿，露出了点儿难过的表情。

男孩转身继续要走，黎浮下意识还想阻止他，三号却伸出手臂，拦在了他的面前。

三号沉默地吐出三字：“由他去。”

男孩却再次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目光笔直地看向欧阳游。

“你会后悔的。”——后悔你今天没有杀了我。

“我会变强，然后……亲手杀了你。”

面对男孩的复仇宣言，黎浮不解，欧阳游反而笑了。

他不喜欢交朋友，但多一个仇人这种事情倒还算有趣。

何况，以男孩表现出的恨意和隐忍，他很期待，男孩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长为一个足够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敌人。

于是他轻快地说：“那我拭目以待。”

男孩的离开仿佛只是这黑夜中的短暂插曲。

夜晚重新变得平静安稳。

欧阳游的值夜结束后，他倒在沙发上，心无旁骛地饱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暖洋洋地照在脸颊上，小橘猫正侧躺在他面前，一边晒阳光，一边舔着肚皮上的绒毛。

欧阳游看到黎浮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再抬起头，他看到了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上的三号。

三号的长相并不算出众，也和“俊朗”，“帅气”这类的词沾不上什么边，但他身材壮硕气质沉稳，贴着头皮的短发下是永远坚毅的五官。此时他腰杆笔直地在那里一坐，这个屋子就好像变得充满了安全感。

见欧阳游醒了，三号沉声：“昨夜一切平安，你早上好。”

有了这平安的一夜，就证明用镜子针对魑魅，和轮流值夜的方法确实有效。

人在小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地待了快三个月之久后，直到附近的那家超小型便利店的食物被三人吃光，这才一路辗转挪移到了别的地方。

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后，三人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总是会遇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魑魅。

好在胜在警觉，胜在他们有三个人，每次都能够化险为夷。

直到三人一起生活了九个半月后，黎浮的传送时间到了——每个幸存者在一个世界待满十二个月后，均会被强制传送回安全区。

有金钥匙的人，传送至下个世界；

没有金钥匙的人，则失去生命。

宝贵的金钥匙大概对于所有幸存者来说都是禁忌的话题，但黎浮和三号却仿佛并不忌讳，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欧阳游，他们手上有传送用的金钥匙。

临走那天，黎浮抱着欧阳游和三号狠狠大哭了一场：“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欧阳游安慰他：“咱们不是有对方的id吗？有空多聊天。”

还是前些日子经过黎浮的提醒，欧阳游才知道在玩家中心可以给其他幸存者写邮件，只要知道对方的id号就可以，只是发邮件的价格贵到离谱，一次1888，的确不是普通幸存者能消费得起的。

听欧阳游这么说，黎浮气得捶了他一拳：“我哪有钱？！”

还想再锤第二拳的时候，黎浮的身体却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在传送之前，对欧阳游和三号用力挥了挥手。

欧阳游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三号则微微点头。

黎浮一向是三人中说话最多，最会活跃气氛的人，黎浮走后，就变成了欧阳游和三号独处。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莫名的别扭，就好像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孩子只能被迫和寡言的爸爸共处一室一样。

不过好在，欧阳游和三号都是对沉默并会不感到尴尬的类型。

更何况，三号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和欧阳游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无声地承担起更多，更累的工作。

一次，看着三号默不作声地把两箱饮用水扛在肩膀上的时候，欧阳游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父爱如山啊。”

此言一出，惹得三号和小橘猫一起回头看欧阳游，一人一猫，四只眼睛，虽然种族不同，但写满了同样的不解。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三号在巨木之森的停留时间也到了一年。

三号离开的那天，巨木之森还下起了雨。

乌云密布，光线昏暗，豆大的雨滴打在三号找到的小公寓的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仿佛试图为这份离别带来一点伤感的情绪——但功效甚微，不光没有带来伤感，还为这本来就恐怖的世界带来了更多阴森的感觉。

三号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他站在欧阳游面前，身体像一个月以前的黎浮一样，变成了半透明的形状。

欧阳游对他挥了挥手：“再见。”

三号微微点头，毫无预兆地突然抬起手，伸向了欧阳游的头顶。

欧阳游下意识想躲开，三号的手却在空中拐了个弯，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欧阳，”三号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沉声：“你很聪明，要做好事。”

话音落下，三号的身体消失在了欧阳游面前的空气中。

“做好人好事？”欧阳游捏着下巴把三号的话咀嚼了好几遍，最终却是嘲笑地勾起了唇角：“……没意思，真没意思。”

三号走后，欧阳游就只剩下了孤身一人。

只有一人的巨木之森很危险，好在，在几天惊险的躲避之后，欧阳游又发现了别的传送者。

用世界规则和镜子作为交换，欧阳游顺利地找到了一个被魑魅吓得嗷嗷叫的新幸存者，和他组了队，并在一个半月后，毫发无损地迎来了自己的传送日。

【欧阳游，您在世界“巨木之森”停留时间已到上限】

【检测到您有2把金钥匙】

【是否选择消耗一把金钥匙离开当前所在世界？】

“当然，”欧阳游说：“我都等不及了。”

【您将在59秒后进行传送】

【59，58，57……】

欧阳游的身影消散在空气中的最后一秒，留下了他清澈的嗓音——

“再见，巨木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