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未五完的故事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呵…”

扔下笔，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踌躇满志。

窗外，阳光明媚，笑逐颜开。

人逢喜事精神爽。靠在椅子上，享受着冬日的阳光，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全身的细胞似乎充满了无限的能量，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滋味。老天真是看得起我，在这么个时间、在这么个地点，唤出太阳照耀着我。我感激涕零，我受宠若惊。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在受宫刑之后潜心修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终成五十二万字的“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不知道我的经历算不算蚌病成珠，不知道我的付出有没有人认可…不过，人生在世，何必在乎那么多呢？钱财、名声都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穷而后工。《明日红颜》如同一个安详老人躺在温暖的阳光下。

《最后的告白》是林然在他人生最后一夜写的，迄今读来，感慨颇多。语气中，满是哀怨与凄凉。

譬如这一段：

人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不归之路。这条充斥着杀戮与血腥的路上满是邪恶与黑暗，寻找光明注定坎坷艰难。在此，一旦摔倒了，必须自己站起来，因为没人可怜你、也没人搀扶你、更没人安慰你。你的眼睛或许难以捕捉到异样目光，然而你的耳朵一定会听到嘲讽的声音。恶魔们似乎想以这样的方式拖累你、折磨你、摧残你，让你无地自容、让你羞愧难当、让你心智崩溃，最后，不需要天灾人祸的翻云覆雨、不需要飞来横祸的山崩海啸，只需要一点打击便足以让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永远地离开人间，永远永远！或许命运并非总是捉弄于你，有时也会垂怜于你。然而这垂怜却显得那样的爱莫能助！在捉弄面前，垂怜只是缓冲。何曾料想，春风得意总是一瞬间，过了这一瞬间，就再也无法摆脱镣铐的束缚。这就如同当你站在富丽堂皇的门前满怀希望地翘首期盼视觉盛宴时，而当大门徐徐开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或许我言过其实，因为我对人生的认识是在这样一种极端的定位，我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那样毫无意义可言！漫漫人生路，何处是归？

嗨！可怜的人哪，何必要这么绝望呢？何必要这么愤慨呢？

人生纵然是一条不归之路，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奋斗，我们有父母、有兄弟、有朋友！即便这些都没有，不还是有千千万万善良的人吗？这世上，好人还是多于坏人的。林然呀林然，枉你饱读诗书，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人生几十年何必那么悲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你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伊泽又背叛了你，你心灰意冷、你怒火中烧…这些人们都理解。你为什么不能坦然面对呢？我想，如果没有这些事，或许很多人可以帮你挺下来，只可惜…

头有些疼了。是阳光吗？还是…

这些天太辛苦了，经历太多了，也难怪会头疼。

林然那时好像已经时日无多了吧！难怪，他那么刻苦，拼命的写，也许是想在有生之年，多留下些文字、多留下点心声吧！不过我想，那些也只能留给后世无限的感慨了，尤其是这本日记，它记录了林然二十年的生命历程：

我也时常问自己，为什么活得这样累？为什么不能开心地生活？即便亲人不在了，我不是还有“小妹”吗？她不是还爱着我吗？在昨夜的梦里，她不也是伤心欲绝吗？何苦整日生活在多愁善感中？愁白的青丝究竟换得了什么？是功名？是利禄？什么都不是。

是的，一切的愁，到如今，还是愁，换不到一丝怜惜。

天道酬勤。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以期能减缓那愈发严重的病痛。头疼，现在应称之为头痛，看来已在我脑髓中生根发芽了。

我本瘦弱不堪的肉体被其蚕食，而我可怜的精神也在侵蚀中逐渐失去昔日的光芒。

这几天，太频繁了。有时候，连路都走不稳，扶着沉重的脑袋才能勉强支撑。天旋地转，我身在何处，不能自知。我怕，我真怕，我会是下一个林妹妹。到现在，我终于知道，原来一腔抱负的我竟是百病缠身！有些是萌芽，而更多的，早已根深蒂固。也许某一天，我将在痛苦中凋落。多愁善感，也是一种疾病。精神问题远甚于肉体，一旦精神崩溃，存在于世间的只是冢中枯骨、行尸走肉，为世人所抛弃，永远生活在黑暗的深处，无法触摸到一丝光明、一丝温暖…想到这儿，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知道，即便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然而我却无法摆脱、永远无法摆脱。固步自封、多愁善感…它们像冤鬼一样阴魂不散，直到我陨命的那一日。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毯。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可惜你终究不是林黛玉，明日红颜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罢了。林黛玉纵然可怜，但冰肌玉骨、教人怜悯；你呢？双手沾满鲜血，遭人唾弃。好在你还知道是你的精神出了问题，好在你好知道精神问题是最可怕的。我很庆幸你没有手举双刀见人就砍！

还有，林然的那个梦！那个诡异而又伤心的梦。

那一夜，林然似乎有很多话没有说，那时候，大量的安眠药已经让他的生理机能飞速崩溃…林然死后，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梦里的侦探或许不是侦探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我。

是的，杀人并不需要太高明的手法。林然的智商要制造诸如密室、无差别杀人这些并不困难，反而是我不够聪明，呆头呆脑。或许他是为了成全我，才一再将我拉入漩涡之中！那些蛛丝马迹，或许也是他的安排，更或者，回荡在夜色中的笑声也是林然在背后看着我。我能当上侦探社的社长，我最后能声明显赫，恐怕十分之七要归功于他！

林然似乎帮了我很多，尽他最大的努力帮我！然而，我宁愿选择默默无闻！我宁愿选择庸碌一生！这种用他人生命换来的所谓名声，我受之有愧！我受之不安！

梦的第二段很明显。那个所谓的妹妹应该就是小弦了。其实林然不想死，但却不能不死！脑癌可以致命，法律难以逃脱！他想他父亲，想他久违的母亲！他也是人，是个可怜的人！然而，漫漫长街，林然还是要走下去，走向无尽的黑暗…

故事似乎结束了，有似乎没有结束。

那些日记何去何从？矮胖男人坠入法网没有？两大社团的发展如何？学校的调整如何？社会的看法如何？等等等等…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何必那么执着呢？有些事就让它成为谜团不好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须知道真相有时候是很可怕的。物是人非，我忘却了许多，也错过了许多。

擦擦眼睛，我伸了个懒腰。

“杏，泡壶茶…”

我醒悟过来，现在是单身了。

哼哼，还是老样子，只是苍老了许多。

看着厚厚的稿子，我一阵叹息，毕恭毕敬地连同那只熠熠生辉的钢笔放到抽屉里。

“出去走走吧！今天是个好日子，真好！”我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手机响了。

“喂，胖子。”

“喂，萧愁。有空吗？我请你喝一杯。”

“好，很快就到。”

“行，快点呀，我们等你。”

“这么高兴，有喜事啊？”

“来了就知道了。”

说来，与杨杏的决裂和这件事多少也有点关系。

胖子并没有死，他活着，活的好好的。

那天，饭店门关着是因为胖子被好心人送进了医院，小芳忙于照顾他，竟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好在胖子只是些皮外伤，那险些致命的一刀也没有触及骨头。只是，棘手的是，胖子失去了那件事的记忆！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

算了，人命关天，胖子没死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再说杨杏不是说三五年吗？

看看左手，那上面的三道伤口足以说明一切。

“咕噜咕噜。”

五脏庙在抗议了。也对，反正也没吃饭，就顺道去看看死胖子有什么好事！

“什么？小芳怀孕了！”我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胖子请客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嘘。”胖子瞥了瞥里面，示意我小声一点，“别那么大声。小芳说会影响到孩子的。”

“哼哼，这才几个月呀？就能影响？你们这理论是哪来的？”我打趣道。

胖子推搡了我一笑，改口道：“你们夫妻什么时候生个儿子呀？我们定个娃娃亲怎么样？”

我冷下了笑容，缄默不语。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胖子追问道。

我摇摇头：“我们离婚了。”

“什么！”这次是胖子大叫起来，“你们怎么会离婚呢？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因为那个什么张弛？”

“…”我无言以对。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哪！”胖子叹息道。

还不是你个死胖子害得，要是你没有失忆，帮忙解释一下，或许杨杏就会相信那是我在心智混沌的情况下所做的错事了…不过，看看胖子有说有笑的滑稽模样，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哟，是我们的萧大作家萧大英雄呀，那个女的这么有福气…”

小芳挺着略微起伏的肚子走了出来，我看到了一个正常的家庭…

最近发生的大事还真不少，又是火灾、又是雾霾、又是泥石流、又是流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国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人民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的确，每天都有大事发生，很多年问题亟待解决。然而，我没有时间关心，因为我在伤心。我伤心十几天了，打杨杏的手机，总是关机，而她也没有丝毫要原谅我的征兆。很容易找到她，可我又怕去见她，我真怕她会离开我。所以，还是耐心地等着吧！

这个结并非死结，只是需要时间来打开而已。

1月13日，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我和张弛又走在了一起。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她），他（她）也不认识我。

“对不起，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嗨，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太冲动了…侮辱了你…”

“不！那是我自愿的，不怪你…”

“小驰，别这么说。我会…无地自容的…”

“愁，你怪我吗？”

“怎么会呢？即便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们也迟早会离婚的…”

“其实…”

“我知道。”

“你知道？”

“对…其实我都知道了，就在她们回来的那个晚上。”

“那…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愁…”

“我知道，你恨我，他也恨我，你们要拆开我的家庭…其实，我早该想到，有得必有失。也许联想当年的一切，今天的下场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我这样对你，你真的…”

“小驰，我不是说了吗？真的不怪你们，这是宿命！是我必须接受的…再说，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们并没有伤害我啊？”

“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当初约好，要是那天晚上你欺负我的话，我就…”

“就趁机杀了我，然后告我强奸，是吗？”

“…”

“可你最终还是不忍下手，这就足够了。”

“愁…”

“小驰，去那家咖啡店好吗？”我打断了她。

她点点头：“嗯。”

人究竟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还是感性与理性兼容的？

我相信是后者。

有时候，人就是莫名其妙，很多事没头没尾，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

一再强调，我是个怀旧的人，甚至有些多愁善感。也许是从林然那儿传来的，也许是坎坷的经历使然。

远远望去，古色古香的咖啡店依然亭亭玉立，不因任何事物而改变。

中间有条不宽不窄的马路，此时正好有辆十几米的大卡车迎面而来。我们停下了脚步。

“站住！”一声呐喊惊动了所有人，我的目光笃定在前方。

一个矮胖男人从咖啡店跑出来，隔的不远，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王明！

后面是…

“啊！”的一声，张弛失声尖叫。

王明倒在了血泊之中…

六年前的今天，吴越、林然死了；六年后的今天，王明死了。

看到他腹部伤口的一瞬间，所有谜团迎刃而解。

王明！矮胖男人！是他！那个三次猎影行动都没能制服的男人竟然是王明！苦苦寻找的答案竟然就隐藏在他身上！

老天呀，该不会又是你的玩笑吧？

杨杏、伊润的出现证明了这一点，这不是玩笑，而是事实，不争的事实！

王明一直患有性幻想病，从结婚前就有。妻子并不漂亮，生下女儿后更是徐娘半老。久而久之，这种病逐渐演化成之前的状态。那就是寻求性刺激。是的，正是为了寻求刺激，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诱拐女人去树林中“办事”，那种氛围能挑起他无限的欲望。当然，这是需要资本的，据说王明是体育出身，有一身健壮的肌肉。只是因为身高问题，最后才转入教师这个行业。至于他是凭借什么引诱女人的，很简单，只是些迷药罢了。听说，有些厉害的药，只需在你肩上一拍，你就会任人摆布。女人往往会在肉体撕裂的痛苦中醒来，不过那时，为时晚矣。当然，王明也不是每次都能吃到嫩草，否则别人还有禁果可尝吗？这一次，他竟然找上了杨杏！难怪上次见面的时候，小弦说他在笑，在阴笑，估计那时阴谋就已然产生了。后来，很多人牵扯进来，才导致了事件的复杂，更导致了我和杨杏婚姻的破裂。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法院怎么判决那是法院的事，与我毫无关系！

只是，毕竟师生一场，我还是有些不忍。通知了他妻子，这件事终告一段落。

不过那时候，杨杏好像会永远离我而去。

她和伊润在一起，我和张弛在一起。

本是近在咫尺，却恍如天与海的距离。她是那样的冷淡，那样的绝情。我却无法躲闪，因为左手搂着曾经伤害我而我也曾经伤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