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姑娘的灵体被放出来以后，还没来得及谴责温昭溪之前的行为，就被她丢出来的两个问题砸懵了。

她下意识反驳了回去，底气却不怎么足，一看就知道被温昭溪说中了。

001也被惊醒：“什么人皮？”

它望向那个早就被它扫了不知多少次的灯笼，这回不用开扫描就能发现它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素白的灯面在月色的润泽下散出了奇异的光泽，看起来倒真有点像是人皮，001彻底怀疑统生：“怎么可能呢！这灯笼要是人皮和人骨制成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它好歹也是个千年后的高科技产物吧？怎么到了这跟个小废物似的呢？

前有扫成一团空气的小白团，后有分辨不出人皮灯笼，这要是放在星际时代，当场就要被废掉送给主脑当零嘴。

小姑娘在沉默的夜色里低了头：“算了，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爽快地认了：“这灯笼确实是人骨和人皮做的，只是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用的是我母亲的皮，父亲的骨；里面的蜡是我的血肉，烛芯是我的筋骨。”

即使是温昭溪，也被这手段给惊了一瞬。

001更是开始反思自己：“我错了呜呜呜呜呜，我不该说她的，好可怜啊，年纪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些，干这些事的还是人吗？”

温昭溪将她牵进了前厅，作为一个从未见过自己父母的人，她找不到安慰的话，只是凝了一点灵光送到了小姑娘灵体的面前。

但她并没有收下，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泪眼朦胧的看着那盏莹白的灯，随即狠狠地抹了把泪：“不用可怜我，干这些事的人早被我杀干净了。”

小姑娘小名叫阿梨，因为自小身体就不好，父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办法，说是成年之前只要不给孩子取大名，孩子就不会上判官的生死簿，也就不会早夭了。

说来也巧，阿梨虽说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可也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二岁，身体也一年比一年好了，只要等到及笈，父母就会给她取个大名，就是大姑娘了。

小小的阿梨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等着及笈了。

可惜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阿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三口还在望着城里的烟花守岁，父亲甚至还答应她，等到她及笈了，他们一家人就住到城里去，以后就能看见更漂亮的烟花。

父亲的话音还未落下，阿梨的世界就突然染上了一片血红。

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他们一家人等来的不是跨年的钟声，是一窝妖怪，要他们命的妖怪。

一对黄鼠狼夫妇在这年冬天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但因为生产时被山里的猛兽惊了胎，小黄鼠狼生下来便是要咽气的样子。

它的父母用修为吊了他两个月的命，终于从别的大妖嘴里打听到一个偷天换日的办法，有机会能续上小黄鼠狼的命。

需要在新旧交替之时，为小黄鼠狼披上八字极阴地小孩的皮，以此欺瞒天地，只要平安度过百年，换命就算是成功了。

阿梨不幸成为了被他们选中的小孩。

精怪一类并没有转世一说，只要死亡就会崩解成灵溃散于天地，所以一部分精怪并不将因果报应之说放在眼里。

那对黄鼠狼夫妻更是阴毒，本来那法子只要取阿梨的命便够了，他们连着阿梨的父母一并害了，将他们剥皮剔骨，连着阿梨的血肉筋骨一起制了一盏灯，常年燃在小黄鼠狼的身侧，试图加深对天地的欺瞒，营造这一家三口仍在一起的假象。

转眼百年过去，小阿梨对于及笈的执念，百年前那一日被生生剥皮的怨，连同亲眼目睹父母死于眼前的恨一起，在燃了百年的烛火里炼出了一只新生的鬼王。

百年之期一到，那夫妻立马将小黄鼠狼披的那层皮剥了下来，弃如敝履。

他们看不起人类，却仍旧用人的皮囊和命格来为自己的孩子续命，那一盏在他们眼里为孩子保命的灯，在那一天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鬼王阿梨像当年他们所做的那样，吊了他们一口气，先在那对夫妻的面前将他们的孩子抽筋剥皮，将其血肉扬于荒野，筋骨沉进湖底；后又将黄鼠狼夫妻一一剥皮剔骨，把它们的一身血肉都在她为她父母立的衣冠冢前烧成了灰。

她做的再多，也没办法再回到那一天，改写他们一家的命运。

阿梨跪在父母的墓前，被这个念头逼得几乎神志全失，差一点就要堕落成极恶之灵，将那一方小山村屠尽。

那盏被她随身带着的灯唤醒了她，她的父母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点灵显现在了她的面前。

“阿梨，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她的娘亲温柔地抱住了她，即使她残存的灵正在被她孩子难以控制的戾气灼烧，她也没皱一下眉头，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抚阿梨的后背，如同幼时阿梨生病哭闹时那样安慰她。

她的父亲从她们的身后拥住了她们两个，小小的阿梨看不见父亲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叹息：“爹爹的乖宝，以后一个人也要去看更漂亮的烟花，过更开心的日子。”

“就是可惜，爹爹还没来得及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呢。”

鬼王阿梨落了这百年来的第一回泪，父母的灵消失在她身边的那一刻，她伏在他们的墓前放声大哭，像是要哭尽她心里的煎熬与苦楚。

“故事就是这样。”

阿梨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她真的好可怜啊…”

001还没听完就已经在温昭溪脑海里哭得不成样子，把自己在这个世界学来的所有骂人的词都用上了还觉得不解气。

阿梨抬手抚上陪了她数百年的灯笼：“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爹爹和娘亲的灵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最后留下的那部分，一直留在这里，替我挡下了那些要拉我入深渊的戾气和血气。”

“我的血肉撑不了多久了，这盏灯马上就要灭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子，爹爹和娘亲还能不能认出我。”

“要是当时我的血肉能再多一点就好了。”

这样爹爹和娘亲还能再陪她久一点。

最后那句话把001吓得都哭不出来了，也是透过这句话，温昭溪才能从阿梨现在的状态里窥见一点极恶之灵的模样。

爱是阿梨的父母为她带上的枷锁，也是他们为她撑起的伞。

“昭昭，有没有办法能帮帮阿梨啊。”

001为传承文明薪火而生，本质上怀有大爱，它无法对阿梨的遭遇视而不见，总想要拉她一把。

只是温昭溪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幸好烛火看起来还能再撑一点时日。

“我劝你在我发疯之前赶紧把我丢了，不然到时候我可是一点礼貌都不会讲的！”

阿梨对着温昭溪做了个鬼脸，随后像是怕被她再罚站一夜，自觉地躲回了烛火里关自己的禁闭。

“我要睡觉了，不要来打扰我！”

温昭溪没什么反应，仍旧看着这盏灯出神，直到把烛火里的阿梨看得浑身发麻不得不出声制止她：“你在这么看下去，我都要失眠啦！”

“哎，哎！你带我上楼干什么，我在这里睡的挺好的！”

阿梨虽然抗拒跟温昭溪这个人类睡在同一层，但她打不过温昭溪，甚至连温昭溪身边的那只白毛小狗崽都打不过。

她好歹也是个鬼王，什么时候混的这么丢脸过？

鬼王阿梨的反抗在无声中被镇压，等到她终于做完心里建设接受跟温昭溪睡在同一间房的时候，却发现这人只是把她挂在了二楼的客厅里，并不打算带她进房间。

温昭溪进房间前，还给投喂进来一粒灵光，阿梨吐槽的话硬生生给咽回去了。

罢了，她是只有原则的鬼王，吃人家嘴短这个道理她明白。

等到温昭溪睡醒出房间的时候，阿梨已经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好久的电视剧了。

在收到温昭溪的投喂以后，她的胆子就变得大了一点，看见温昭溪出来也没躲，见她对自己看剧这事没什么反应，还悄悄捏着遥控把音量又调大了两格。

阿梨昨天一夜其实都没怎么睡觉，她第一次跟人讲述自己的那些遭遇，堆积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以后喷涌而出，哭完一场她反而感觉轻松多了。

失眠的阿梨开始对着镜子用灵缝补自己的衣裳，这是她根据记忆里守岁时穿的那身新衣服化出来的，她舍不得给自己换别的衣服，担心换下以后就不再记得那一天了。

就这样缝缝补补一晚上，衣服终于被恢复成了原样。

虽说她这样都是被白溯追着揍出来的，但也是自己为了离开出言不逊在先，阿梨对白溯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温昭溪留意到了她这一身，转身又回了卧室，没多久拿了一个细长的匣子出来，放到了阿梨的面前：“替白溯给你的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