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千年

漫漫的风雪飘零在夜空当中，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打上了银白的标记。在那漫长的一夜里，原本安静的雪原里却不停地传来脚步陷进雪地里的沙沙声。一个孤单的青年披着白色的斗篷，寂寞的身影在无垠广阔又无边荒芜的雪原里默默地行走。

远处的狂风吹袭而来，气流灌满他一身，将他白色的袍子猎猎地吹起。突然兜帽下露出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仿佛将天空的月光都要吸走的明亮与灿烂，并且有着泉水一样仿佛会泊泊涌动的清透。他抬起一只手来压住被风吹起的斗篷，露出了右臂上安装的折叠的强弩。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又有人遇到袭击了！

青年立刻加快脚步，敏健的步伐在雪地里如同飞行一样瞬间远去。他一跃冲上半空，锐利的双眼居高临下很快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人，金色的头发在雪地里像海浪里的水草一样澎湃狂舞。从背影上看去，他是一个非常优雅从容的贵族，纤细的腰身在寒风里依旧动人。可是此刻他正埋头在他怀里死死抱住的男人的颈窝里，并且不顾男人的惨叫，非常迅速地将自己尖长的牙齿疯狂地刺进那男人的血肉里。

即使是隔着这么高的距离，他也感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病入膏肓的腐气，于是好看的眉毛不禁皱起来，眼里也变得抑郁。

咔嚓一声，手臂上的强弩猛然间弹开，银色的弓弦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闪耀的光。

年轻的吸血鬼瞬间感受到了杀气，犀利的眼角捕捉到了半空中即将对他发动进攻的青年人。于是他全身一震，激起漫天的雪幕。青年立刻在半空中失去了目标，强弩射出的一箭最后只射进了雪地里。

青年从半空中落下来，单膝一跪减缓的冲击，然后一个弹跳，又借力向吸血鬼奔逃的方向迅速追去。

中世纪的816年冬天，漫天都是无边的冰雪。这时候世界上的各个角落里都有着不同寻常的魔物与吸血鬼。相对的，身为他们天敌的狩神士开始缄默地在人们的村庄与小巷里行走。他们的使命是从不断地扩张的恶势力手中保护那些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普通人。与他们高频的死亡率相对应的，是高额的资金补助。他们在人类社会中享有很高的地位，每一次的进阶都标志着生活条件上一种本质的飞跃。并且随着不断的发展和进步，狩神士开始演变成大家族式的集约体系，每一个体系相对独立，又有着各自的基础和功勋。

青年算是近三年来，所有家族中最出类拔萃的一批，并且是里面的佼佼者。

现在他依然披着斗篷，因为刚刚大战了一场而选择在附近村庄的酒吧里暂时的休憩。屋子里面很暖和，他已经把兜帽摘掉，露出一张像雪地里的月光一样纯净而英俊的脸。其实他长成这样不是好事，因为女人会嫉妒。

他点了一杯这店里最烈的酒，然后在酒台上一边慢慢地品尝，一边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刚刚他成功地除掉了那个吸血鬼了，那是一个等级不高的新生者，应该刚刚才失去人类的本质不久。但是刚刚在他动手杀他的时候，他却笑了，凄凉的眼神带着恨意使劲地瞪着他。

“你瞪我也没有用，你杀了人，我不能让你继续存在下去。”他抬起右手，臂上的强弩绷紧。

吸血鬼看着他，突然猛地张开獠牙向他扑来。在一个杰出的狩神士面前，这是一种垂死挣扎。强弩咻的一声发动了，很简单地就将那吸血鬼钉在了地上。那一箭是对着心脏的，白银开始强烈地腐蚀吸血鬼的要害。

似乎是预感到自己的一切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吸血鬼却是艰难地转过身，慢慢地爬到了之前被他袭击的男人身边。这男人的血已经被她吸光了，接下来只要将他的血喂给他，那么他就能以健康人的身体重生了。可是现在身后站着一个厉害的狩神士，显然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了。

“我只是想救我的哥哥，村子里的瘟疫很厉害，他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想把他变得和我一样，这样我们就能够像以前一样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吸血鬼回头看了青年一眼，然后又重新转过脸留恋地看着他的亲人。“我不应该恨你，因为这是你的职责，我只能怪自己不够厉害，即使成了吸血鬼也就救不了人。”

“你不是吸血鬼中的‘贵族’，你没办法把人变成吸血鬼的。况且成为吸血鬼是不对的，那只是害他。”

吸血鬼回头看了青年一眼，眼里充满了讽刺：“对与不对有界限吗？你以为你是对的，你能从局外人的角度拿出证据吗？”说完周围刮起了一阵强风，他零碎的身体便在气流里变成了漫天扬起的飞灰。

当时他仰头望着那漫天飞灰很久，手臂上的强弩黯然地收缩进弓膛里。青年握着酒杯往喉咙里深深地灌了一口，然后就放下杯子和酒钱匆匆地冲进了外面茫茫的雪雾里。

风雪对他来说是一种伙伴，没有风雪的日子他会觉得孤单。这一晚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因此这一晚也是他心灵上最疏于防守的时候。而偏偏在他心灵失守的时候，他在雪地里遇到了一个快要死掉的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非常的虚弱，蜷缩在一棵枯树的根下奄奄一息。青年不知道那少年是冻得还是饿的，但是几乎没什么犹豫的，他就将他打横抱起，然后轻易地带回了自己在雪原里的小房子。

青年把那少年安置在小房子里唯一的床上，然后他解开自己的斗篷给他盖上。接着他又在炉子里生起了火，好尽快地让屋子里面暖和起来。

少年醒来是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他有点迷茫，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面前躺在火堆边沉睡了的青年。少年还很小，在家族里没有地位，所以兄长们的一个恶作剧就差点让他冻死在雪地里。现在他很虚弱，他急需要新鲜的血液来帮助他恢复体力。

面前摆着一个活生生的大餐，那熟睡的姿势简直对他就是一种邀请。于是他轻手轻脚爬下床，然后慢慢来到青年身边。青年的脖子就露在外面，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吸血鬼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趴下去，张开了獠牙……当最后他从嗜血的本能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青年不带感情的双眼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少年吓了一跳，赶紧跳起来，嘴角边还淋漓着鲜血。

“我救了你啊。”青年摸摸自己不断流血的脖子，用带着叹息和失望的声音说。突然他顿了一下，眼神渐渐变得自嘲。“你不会告诉我，你是个‘贵族’吧？——”

那孩子怯懦地点了点头，眼里充满恐惧。“我、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

“真、真的……”少年使劲点了点头。

青年有点无奈，站起来随便扯了一块纱布来包住脖子上的伤口。“你已经喝过血了，现在走吧。”

“那，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笑话，我是狩神士，我怎么能跟一只吸血鬼走。”

“可是我现在已经是……是、是你的‘父亲’……”

青年突然冷漠地笑了一声，手臂上的强弩咔嚓弹开正对准了少年。“我还没喝过你的血呢，别乱认亲戚。现在给我马上走，不然我消灭你。”

少年的吸血鬼一怔，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转身逃进了外面充满风雪的世界里。

看着在寒风里不断颤抖的小屋的门，青年的脸瞬间忧郁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孤单单的看着火堆里跳跃的星子。

之后的日子里青年依旧孤独地行走在各个村庄和小巷里，不断地执行着他肩负的职责。只不过他发现自己的身手越来越敏健，各方面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极限，尤其是在夜晚里，他整个人表现出来的气息几乎会使吸血鬼误把他当成同类。

火把的光亮几乎照亮了小屋附近的上空，并且将青年越发精致的脸孔照得如临白昼。

现在站在青年面前的都是他家族里的长辈，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他的爷爷、父辈以及叔伯。青年没有多少难过，也并不觉得命运对他不公平。他很平静地卸掉手臂上的强弩，然后伸出双手让亲人们把他锁起来。在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一个角落——那个害他落入现在这种结局的吸血鬼少年正在远处担忧地看着这边，那双在深夜里无比明亮的双眼充满焦急和无助，小小的脸孔上闪着泪光。那是青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吸血鬼也会有眼泪

“其实我还不算吸血鬼，你们真的要杀我吗？”被绑上十字架的时候，青年看着下面一起长大的家族里的好朋友。可是朋友们都不说话，头垂下去低低的。青年觉得自己在自说自话了，于是只好靠着木架，安静地望着天。远处的太阳正在慢慢地升起来，他不知道那只小吸血鬼是否还留在这附近，要是没走的话，一定会惨死在阳光下面的。

火光从十字架下方疯长上来，瞬间就将青年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当炽热的火光舔烤着他的身体时，他安静地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是这时候天空突然降下一阵暴雨，很快熄灭了刚刚涨势的大火。

中世纪人们很相信天意，他们认为保留这个青年的生命是上天的意志，于是家族的人重新将他放下来，免去他的火刑。可是他从此将不得再踏入家族的势力范围，也不准再声称自己是狩神士的一员。家族的人告诉他，除非他杀掉那只使得他变化的吸血鬼，否则他一生都不准再回到家族。

“不是说了不准再跟着我吗？”青年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身后的小吸血鬼一眼，手里的强弩又咔嚓一声弹开了。

“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下去的，不管你多强大，你一定活不下去的。”小吸血鬼看着他，眼里充满担忧和请求。

“放心吧，虽然没有了家族的支持，但是对付过去那些仇敌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说的是真的，你现在已经被很多我的同类盯上了，他们会更大胆的，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你被杀了，也不会有人替你报仇的。”

“是吗？那你现在还跟着我做什么？你不怕被我连累了？”

“不会的，因为我是‘贵族’，他们还不敢对我不敬。”

“是嘛，那怎么你那天在雪地里差点饿死？”

“那是意外，我兄长们的恶作剧。”

“那你是不是一定要跟着我？”青年突然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回头看着小吸血鬼。

小吸血鬼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想一辈子跟着你……”

“那好吧，如果你愿意脱离家族，那么我就准许你跟着我。”

“啊？”他有点惊恐，因为未成年的吸血鬼脱离家族就意味着夭折。可是最后他还是点点头，说：“好，我脱离家族。”

青年和吸血鬼的少年约好在雪原中的枯树林见面，那时他们都是自由者，从此离开世间的牵绊，将开始一个完全自由的时代。然而青年等到的却不止那只年幼的小吸血鬼，同来的还有他身后庞大的吸血鬼家族。

小吸血鬼站在家族成员的包围中间，小小的脸上带着一股冷漠和嘲讽。他歪着头对青年笑笑，说：“你杀了我家族里那么多的成员，现在我来替他们报仇了。”

那一夜之后转眼就过去了数十个世纪，满世界都变了样子，所有人的脸都在世间的河流里洗褪了色，变得同过去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