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蓦然睁开眼睛, 从躺尸的状态中惊醒，手指猛地扣到来人的脖颈之上。

并不为抓住要害——这个梅乐丝本来就是类似于精神幻象的东西，有没有要害都是个问题——她选择喉咙, 只是因为这个位置方便她动手而已！

手指几乎是在按下去的刹那就沙化, 就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反震打散了形态, 以至于化作沙砾。

阿黛尔面无表情，毫不顾忌自己受到的创伤, 甚至就着那个点用力往下按，一股疯狂且不惜陨灭自身也要破她防的架势。

而同一时间, 疯狂的精神力潮水就从白雾之下渗透而来，眨眼就汹涌成一片黑海——当精神力压缩重叠的频率过高之时，即使是在精神世界中, 它也脱离了透明与荧绿的底色, 显露出浓邃幽暗的沉黑。

黑潮如刀, 霎时切割而来, 并非是块状攻击，相反, 黑潮中每一道游走的线条都是一片刃光，精神力发散与伸缩的实质叫它们能在触及到物质的刹那，就反复切割达到上百回, 并且，由于构造利器的精神力本就根植于这方意识空间，当其崩解形态、拔地而起时, 随同攻击的生成, 同时也造成了空间的坍塌。

毁天灭地的攻击直扑梅乐丝与阿黛尔自己，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内外两相组合，奔着就算毁掉自己这份精神意识, 也要消灭梅乐丝的狠绝。

黑潮伴着似要将灵魂撕裂粉碎的痛楚呼啸而过。

——击中了？

阿黛尔拼命张开双眼，想要看清楚，然而身穿白色军礼服的人只是低头看了眼。

她依然稳稳地抱着阿黛尔，甚至没有停下，只踩下去的这一步稍微加重，被黑潮渗透的白雾便再度返回，霎时鲸吞她破罐子破摔的破坏，空间的崩塌静止，已生成的攻击却汹涌而过，可她并不在乎，平静地被黑潮覆盖，甚至还来得及护住怀里的阿黛尔。

阿黛尔可以感觉自己控制的黑潮确实完成了预想中的攻击，瞬息之间连空间都被切割得七零八碎，更别提身在正中心漩涡中的她们——但是一切复原的速度简直匪夷所思，她确实在瞬间被撕裂成千百份，但同一时间她又从千百份被黏合起来，从她人类的意识接收速度来看，竟觉得攻击完全消泯了！

一切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若非被白雾力量填充过的空间，性质完全发生了转变，她都不敢确信自己是真的发动了攻击！

即便本就没有幻想过就这么轻易解决掉这家伙，但是她憋足了劲的动作就这么轻易被化解了，她也觉得异常难受。

同一时间，梅乐丝低下头，在她沙化的断手上亲吻了一下。

她两只手横抱着阿黛尔，空不出手来，于是就低头用嘴唇碰了一下。

阿黛尔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崩坏的手连着半只小臂就在这一个浅浅的印痕中复原。

于是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荡然无存。

梅乐丝起身，盯着她的眼睛，眉眼中甚至现出几分赞赏：“可以，再接再厉。”

阿黛尔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明明是我的脑子！我的意识海！

完全被她反客为主！

这家伙一点都不为她的攻击而生气，没准还认为她在展示自己的成长！

是真的没办法把这家伙搞死吗？

哪怕不是彻底破坏她的存在，仅仅只是让这个家伙在她脑子里活动的路径切断片刻，也做不到吗？

因为原本存在于梅乐丝星的界点被她吞下去，所以梅乐丝的存在，就是她以后再也无法摆脱的事实了吗？

阿黛尔支撑着自己的那股心气忽然松垮，强压着的不适以数倍的反噬冲击冲垮她忍耐的限度，叫她连脚指头都痛到弯曲。

她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地等待着这一波折磨过去，但或许是梅乐丝本尊就在身侧，随时可以调控她的状态、不至于叫她就此毁灭的缘故，这一次痛苦的强度高得离谱，好像那所有因为她承受限度而滞后的伤害全在一时间爆发出来。

这玩意儿绕过了她的精神力，直接作用在她内部意识上，就跟直接撕扯她的灵魂本质没有什么区别，阿黛尔可以安慰自己这也是一种锻炼，但她很快理智全无，拼命挣扎，痛哭流涕。

低温使身体冻结，低压让血肉沸腾，缺氧让器官灼烧，辐射致细胞异变，人类的血肉之躯暴露在太空中的后果本来就相当严重，无命又有多少攻击是靠着她的精神力强行挡下的也说不清，她曾在太空之中与无命过招有多潇洒，这会儿被梅乐丝结算总账时就有多狼狈。

她的身形不停崩溃，然后又在梅乐丝的手下轻易复原。

这虽然只是精神意识，可塑性很强，但毕竟连接着她的大脑，所有感知都在。

她的意识都清晰接收了自己死去活来的全过程。

“混蛋！混蛋！”她连骂的思维都无法运转，只能翻来覆去地骂混蛋。

梅乐丝笑眯眯地抚摸她的脸颊。

她只用一根手指就摁住了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她的阿黛尔。

“效果很好啊，精神凝练的程度完全提升了呢。”

阿黛尔浑浑噩噩的思维中，唯有她说的话清晰深刻且无法挥散，可见魔幻。

当这一切折磨终于开始消减的时候，阿黛尔已经觉得连颤抖都会加重自己的疲惫。

她蜷缩在地上，一种本能的保护自己的姿势，穿着白色军礼服的身影蹲在她旁边，一手拖着下巴悠闲地看着她。

“有完没完？”阿黛尔气若游丝。

仅是说了一句话，就像是又死过一回，连全身的毛孔都在渗透着痛楚。

阴魂不散的梅乐丝！

哪有这样做的啊！

梅乐丝低下头，披肩的发垂落下来，在阿黛尔的手背上打转，这家伙对她记忆钻研得越深，幻化模仿的姿态就越加真切，以前对人类这个种族还会有一种异态化的生涩，现在竟连气质都与蕾拉相差无几。

阿黛尔一向不作无所谓的抗争，但这家伙不但冒犯她的记忆与情感，还把她当做玩具！

“你太弱了。”梅乐丝说道，“再强一点就好了。”

天知道她所定义的“强”是怎样一个概念！

阿黛尔实在无法忍耐下去了，她迟早得给这家伙玩死！

大概就是这种强烈的危机感刺激着她的脑子，以至于她从痛苦无力的境地中，又勉强提起了那么一点勇气。

这份勇气盘旋在她心中，死命扎着她的胸膛，才叫她重新抓回自己的理智：“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翻过身来，用力打开自己的手臂，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艰难地张开眼睛，吞咽着呼吸，几乎是哽咽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拉扯话语：“你想要什么？”

一个界点而已，梅乐丝星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也未有动荡，为什么偏偏在她取代那个死星吞下界点之后，会被她关注？

“利非坦”这种强大超维生物的目光为什么会落在她身上？

没准因为她是活物？

也许梅乐丝无法跟一颗死星沟通，却能通过界点与她取得交流？

阿黛尔想不通，她曾经吓唬无命说自己不介意带个便携式毁灭宇宙大杀器，但没真想着惹上这样的麻烦啊！

要是直接被杀死她也无可奈何，偏偏这东西又不想她死，又不想她舒坦，顶着蕾拉的面貌，一个劲地跟她过不去，这就不是她口口声声称的要叫她“变强”那么简单了，她肆意自如地读取她的记忆，摆布她的意志，确实是将阿黛尔当成了手心中搓捻的玩具——至少阿黛尔绝不认为她是善意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她有什么值得人家觊觎的呢？

阿黛尔艰难地说：“扩宽我意识限度，增加精神凝练……也许是……要我的身体？”

她的意识海与精神内核相对于这个宇宙维度，或许确实是厉害，不但是突破人类极限的存在，连无命那种异族，都只能甘拜下风，但是这对于梅乐丝来说就显得过分渺小浅薄了，否则她不会一出现就说阿黛尔弱得可怜了。

只不过梅乐丝必然对她有一定的目的，否则她不会跟一粒虫豸玩游戏。

梅乐丝俯视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姿态是很闲适的，那种不会为任何事物撼动的从容：“它对我有什么用呢？”

“界点……”阿黛尔喃喃道，“界点是通行证……”

“没准……你想拿我……承载、更可怕的……东西……”

该猜测叫她在虚弱之余都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寒颤。

梅乐丝玩味道：“我就不能只是看着你有趣吗？”

这个回答就超脱想象了，阿黛尔茫然地看着她。

“人类，挺有趣的。”她说道，“你更有趣。”

她慢吞吞地勾起唇角，这个表情跟蕾拉已经一模一样，过去那种居高临下俯视的异类感早就荡然无存——可以说，她身上“人”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我透过你的双眼，看到了不少人。”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温和，就好像是蕾拉在哄她睡觉时刻意压低嗓门，饱含安慰的低沉：“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入我的宇宙，难道就不能让我产生一点好奇心吗？”

“我很想知道，你们会走向怎样的命运。”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似乎每个词语都懂，但又无法解析意思，意识根本不能理解，也无法保留这几句话。

阿黛尔懵着，而且脑子又乱得厉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厥过去，又怕自己丧失意识，顾不上再跟她掰扯这些，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无论如何——我不想死！”

她以为自己撕扯着喉咙在喊叫，其实那声音小得就像是梦呓呢喃：“我不想死……”

“你只顾着折磨我的精神……都不知道我现在落到什么地方……”

她被困已久，现在对外界都是一无所知。

但柯冬的意外闯入叫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白狮军团，甚至不是凯撒军团，也许都不在两境战场了，那她目前身在何处就是个糟糕的问题。

柯冬明显是个研究人员，且对她报以极大的好奇心——什么情况下会有人想要研究她？

阿黛尔不得不紧张，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梅乐丝再这么困着她，她不是精神死亡就会是身体死亡，她能不急么！

“没关系。”梅乐丝语气轻松，“更有趣了而已。”

阿黛尔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她。

“可以叫你休息一会儿，”她说道，“但没到我的预期，还需要继续训练。”

什么什么？

混蛋！！

“乖一点。”

面前的身影伸出一根手指头，慢吞吞戳了戳她的眉心。

阿黛尔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不甘心地陷入黑暗。

……

梅乐丝收回手，静静地看着阿黛尔身形消散，化作精神的本质重又融入她自己的意识海。

她仍蹲在那里，只是片刻后同样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不要这么暴躁。”她开口说道。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她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悠然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是吗？”

……

会不会是双重人格呢？

柯冬一直在想这么一种可能。

主要是意识空间破碎前的那一幕实在太过于深刻，简直像是被刀子镌刻进了大脑，时不时就在她思维中找存在感。

那两道身影如出一辙——还不止是外貌轮廓的相仿，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类似——与她、柯夏这种同胞姐妹都不同，她们更像是同一个个体，虽然可能有微弱的形态上的差异，但无与伦比的契合感却鲜明至此，任是谁看到都会产生一种错乱感。

柯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但要知道，那可是意识空间！

在如此私密深晦之所在，能够以主人的姿态出现，并且全然掌控的身影，若说她们不是同一个人都说不过去。

其实逻辑上也说得通。

柯夏坚持目标就是从边境战场捞出来的“暴君”，她却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因为她觉得目标与“暴君”之间的偏差实在是太过巨大——但如果她所见到的存在只是一个其中人格，另一个才是真正的“暴君”——那就很说得明白了。

柯冬泡在营养液中等待身体修复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更别提是这样荒诞不可理喻的梦。

湖水里有人在挣扎，看到她的时候哭着喊她救救自己，她把人从水中里拉出来，湿漉漉的人便颤抖着扑进她的怀里，絮絮低语着委屈，那冰冷濡湿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渗透入她的皮肤，她抱着的人脸上呈现出如尸体般冰冷青白的色泽，就像是幽夜里开出的森白色的花，却又旖旎动人心魄，柯冬清晰地梦见自己背上她，行走在广袤无垠的荒野上，路长无止尽，而背上的人不停地在抽泣，哭着喊疼，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那种湿漉漉的潮气始终纠缠着柯冬，像是要将她溺毙于梦中。

醒来的时候柯冬难得有些茫然。

柯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柯冬回神，接过毛巾擦拭干净自己裸-露的身躯，快速穿上内衣与白大褂，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戴手套。

“喂！”柯夏在后面恼火地大喊，“喂——你去干什么！！”

柯冬怀疑是柯夏老在自己耳边嚷嚷她根本不存在的性-癖，以至于她真的受到了影响。

但她确实有不一般的感觉。

柯冬从来都正视自己的内心，她自我的定锚不会有任何放松，否则读心的天赋就会让她迷失在人类的意识海中。

柯夏追出来。

不待她发问，柯冬直接道：“把她从观察室转移出来！我需要提取一些实验样本！”

她语气沉稳而无所波动：“别浪费时间。”

柯夏瞪大眼睛：“你疯了？”

那是能随便动的吗？

看到柯冬之前的惨状，她都已经放弃动手脚，准备让总督来头痛了。

柯冬平静道：“再冒个险。”

“你那是冒险吗？你那是玩命啊！！”

柯冬默不作声。

姑且将那两个人格分成“蕾拉”与“暴君”。

绝大多数时候控制身体的应该是“蕾拉”，但现在“蕾拉”应当精神受创，只能被迫潜居意识空间，居于统治地位的应该是“暴君”，只不过“暴君”懒得出来，她更热衷于修复“蕾拉”的创伤。

所以才会有“界晕效应”，所以难以任何手段强行打破效应，否则天知道“暴君”会如何爆发。

白狮军团的超级大杀器，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具备足够的危险性。

但柯冬不怕。

她兴奋极了，冒险也好，玩命也罢，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柯夏紧张道：“总督的人就快到了，我马上就得把人交给对方，你别害我完成不了交易。”

她现在很慌：“柯冬？姐姐！大姐！老大！你可别吓我！”

柯冬走了个神，觉得柯夏叫起来姐姐完全没“她”叫起来的好听。

回神之后，又觉得自己确实好像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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