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敏锐地觉察到维拉尼亚的情绪出现了微妙的异样, 像是陷入到某种很复杂、错乱的境地，即使显露在外的气场还是比较常态的平静，都能觉出那种无法理解的泥沼般的黏腻、浓稠, 以及深深的恶意。

不过联想到泰坦这个种族内战的本能，又觉得能够接受了——这世上绝没有两个泰坦能够共存, 这个种族实在强大却又离谱得过分。

黑龙想了想，虽说有些赞同这句话, 但仍是客观评价：“恐怕天使不会这样以为。”

这是针对维拉尼亚“天使是个悲哀之族”这种判断而讲的, 毕竟存在即有理。

“作为工具而生, 生来就背负噬父的原罪，以光明作为信仰, 却比地狱生物还要堕落；被利用，被欺骗, 被蒙蔽，且即将被自己的造物主活生生榨干最后的价值，这个种族的存在难道还不是一场笑话吗？”

“更何况, 瓦格雷，你将光明神作为筹码, 说明在你的认知中，光明神并没有死……只有这样才能对我产生足够的桎梏。”维拉尼亚微笑道——那种笑容温柔而平和，就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朵，不知为何却叫人极有毛骨悚然之感, “众神皆死, 为什么光明神是会成为那个例外？”

黑龙是真的不想与她谈论这个话题，但也知道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手上, 猜到祂的筹码的她, 完全有理由拒绝与祂一道前往深渊营救绿龙。

即使是见惯了市面的真龙种, 也有些紧张，祂确实没有下一个筹码能忽悠住她了。

“神也想要跨越黑暗，只是鉴于神祇与诸世法则的密切程度，一旦剥离神格，崩坏了秩序，赖以为生的神祇必死无疑。”黑龙深吸一口气，依旧沉稳，“但光明神比其他神祇多了一优点——祂是泰坦，祂自身即光源，即使完全打碎祂的神灵之身，光源不灭，祂依然拥有复生的条件。”

“这就是知情者判定祂未死的理由？”维拉尼亚平静道。

“不止。”黑龙眯着眼睛，“祂以造物分担自身作为神灵的桎梏，祂本身受此世的束缚就小得很，祂窥见黑暗年代到来的时机应当比所有人都要早得多，祂不可能不早做准备。在有所准备的前提下，祂要是也会随同神灵的陨灭而陨灭，这就说不过去了！”

维拉尼亚沉默了片刻之后，深深叹息，似乎带着某种清晰的疲惫——当然黑龙也从中听出了隐藏的兴奋与愉悦：“也就是说，我又多了一个任务，除了行走于那条已定的命运之路外，我还要在大地上寻找祂的下落……这就有意思了。”

所以，复生天使塞西莉尔行走于大陆，追寻着天灾的踪迹，是不是很大可能是在寻找神？

如果找到塞西莉尔，那么定然就能获得光明神的下落？

黑龙忍不住提醒道：“绿龙！必须先帮我找到绿龙！”

“我知道，而且我们不正在为此努力么？”维拉尼亚勉强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激奋，安抚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没打算反悔。”

黑龙并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她之前已经向祂透露，冰雪之主并不看好深渊这一行——这怎不叫祂担忧？

但是忧虑也没办法，祂已经为此等待了太过漫长的年岁，也有足够的耐心与踏实的心理态度去面对任何挑战。

目前祂跟维拉尼亚正在生灵的无意识海洋中找寻深渊的倒影。

之前她的想法错误，并不是说深渊有梦境，而是阿拜斯的梦境中有关于深渊的部分，但既然深渊勉强属于生灵的范畴，那么在无意识海洋中必然有它的一席之地。

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找又是一回事。

确实难找。

庞大的海洋，要寻找某个特定的个体，即便深渊具备某种特殊性，那也是挺麻烦的一件事。

黑龙就要发问了：“工程量浩大啊，你确定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无意识海洋直接与现实相连，可以说它就是现实的一部分，阿拜斯不能太过接近深渊，所以说若非必要，祂不会参与进来——当然维拉尼亚若是在深渊遇险，那就是特殊情况了。

在这里寻找，还与梦境又或者现实中不一样，因为没有准确的位置。

维拉尼亚要靠着曾触碰过深渊的那种感觉，从茫茫大海中找到它，靠近它，拥抱它，想想就困难。

“我并不确定，”维拉尼亚说，“这要靠这片海洋对于我究竟有多优待了。”

“事实上这恰是我好奇的地方。”黑龙说道，“泰坦并没有这种能力吧——你被虚无接受已经很离谱了，这片海洋为什么待你如此与众不同——它就与你的主场一般，还会予你适当的增益！”

黑龙确实想不通：“冰雪之主与深渊好歹有着上一纪的渊源，你与无意识海洋有什么纠葛？生灵的精神之地，灵魂力量的归宿，为什么单单会予你特殊？”

“这确实不是泰坦的能力。”维拉尼亚回答，“我知道我绝不会在此迷失，但你要问我原因，我也无法回答。”

“——来吧，到这儿来，”她顺着“海流”朝前飘游，不断有记忆又或者思想的气泡从她周身划过，带着斑斓的色彩，她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为同行者做指引，“我觉得那里有什么在呼唤我……先过去看看。”

每一个瞬间，都会接触到千万生灵的思维；每一寸空间，都重叠着密密层层的记忆。

在无意识海洋的深处是很拥挤的，亿万的生灵都在此有着独立的印记，所以虚无的罅隙十分狭窄，也极深极深——无论是接触过多的记忆，以至于被感染被同化，还是说掉入虚无罅隙之间，都极为危险。

即使是巨龙，也有迷失的风险。

但黑龙瓦格雷好歹有着最结实最强硬的体魄，有着古老而又神秘的精神，祂所经历的岁月在它的躯壳上留下了足够的刻痕，祂的灵魂厚重得无法轻易衡量，这让祂不至于因为那些过分弱小的意识而偏移，再加上祂足够的游历虚无的经验，所以即使这是个不可知的恐怖之地，祂也不像维拉尼亚一样坦然无畏，但祂能负荷的上限还是要比一般存在要高得多。

祂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跟随维拉尼亚而去，暂时未看到目标，却觉察到一些不妙的意味。

“不！不要靠近！”黑龙连忙发出警告，“这感觉不对！！”

维拉尼亚飘游的速度很快，但并非不谨慎，听到警告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停止向前，但她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

如果非要找出些区别的话——这一片区域挨挤的“海流”好像更加纯净一些？

在并未触碰的前提下，她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分辨它们之间的不同，于是只能询问：“哪里不对？”

黑龙立得要远一些，祂的体型非常庞大，这叫祂更能地域无意识海洋的侵蚀与同化，但同时祂周身环绕的魔力也更容易击破印记，叫他接触到生灵的潜意识——为了不影响到前方的事物，祂只能不靠近，但是不靠近，祂又无法准确地辨析问题所在。

“我似乎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黑龙严肃道，“不管怎样，尝试让开？”

维拉尼亚感受了一下，遗憾道：“不知道它确切的范围，如果就在前方的话，怎么都会撞到。”

“先探个路？”黑龙道，“并不是胆小，只不过这个地方，如果出现一些奇怪之处，本来就不可思议！古老与现在都在此汇集，现世的命运与被埋葬的隐秘也互相交错，实在难以预料到会出现什么，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谨慎。”

维拉尼亚脑中似乎闪过什么灵光，但她一时捉摸不透自己究竟抓住了什么，只能说道：“试试看。那谁来？”

面面相觑片刻，黑龙无奈：“好吧，发现问题的先来。”

祂扇动翅膀，想先进去看看，但祂还没靠近，仅仅是庞大躯体泛起的波纹扩散开去，目标区域就出现了问题——不稳定的意识集合，仅仅遭受一点冲击就尽数破裂，黑龙还未开始查探，就见到那些细细密密的印记坠连成网，像是漩涡一般将维拉尼亚卷入其中。

黑龙：“……”

维拉尼亚猝不及防被卷了进入，大概是因为心底并不认为自己会遇到危险，所以未做什么抵抗。

马上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并不是一些独立的个体的潜意识，而是无数人类相同的思维构成的意志！

无数人的呼吸，千千万万的声音，全在吟诵一个名字——“萨尔菲尔德！”

“萨尔菲尔德”！

虔诚的，纯粹的，由衷的，崇敬的，层层叠叠，重重密密，此起彼伏，浩浩荡荡。

信仰沾着毒，跗骨而生无法甩脱的毒，那每一个声音都构成了一道锁链，每一记呼吸都凝聚成一圈桎梏，死死缠绕上来，维拉尼亚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控制不住要显露出真实之态，精神却轻飘飘的，仿佛要应和入这群体癔症般的吟诵中去！

她反应过来还算及时，毕竟纯白教皇的名讳是她黑名单上极靠前的存在，第一时间就觉察不对，召唤出自己的死亡之镰，想要切开那些束缚着自己的东西抽身离去，她已经意识到这是陷阱！

原本并不是为她准备的——可是她恰好赶上了！！

要知道梦魇也是在任何角落都能生存的生物，因为漫长的逃亡史，它更是习惯藏匿于各种狭窄的缝隙，若说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隐秘之地，莫过于生灵的无意识海洋，这里潜藏着所有的隐秘，梦魇的梦境世界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梦魇自恃“隐秘之主”，它获得隐秘最大的倚仗其实压根就不是梦境，而是这片海洋！

就是因为它能在虚无的罅隙间生存，它可以无条件获得所有生灵潜藏的秘密！

所以这是为梦魇准备的陷阱！

维拉尼亚根本来不及思索太多，就挥舞起武器——但她能切割一切空间与时间的死亡镰刀却遇到了阻碍，它竟然无法斩破构造这片区域的规则！

她忽然心脏重重一跳，猜到了不妙之处。

神国！！

这是类似于神国之境！

纯白教皇竟然用构造神国的方式制造了这个陷阱？！

怪不得她一点都觉察到问题，这一片区域的力量都被封禁，从外面当然觉察不到异样——可是他根本未成神，为什么可以构建出神国——神国是简称，准确来说应该是“信仰之国”，一般只有神能汇集足够的信仰，构建出独立国度，但萨尔菲尔德不同！

纯白教皇拥有无数的信仰，在他的教国，在他高压统治的特拉丹，他就是人间的神，就是唯一的主，他是有足够的信仰可以构筑领域的。

而他将这个信仰之国建在了无意识海洋之中！

想想也是，纯白教皇被梦魇所坑，堪称奇耻大辱，这场子不找回来也就不是他萨尔菲尔德了。

这个陷阱就是他的报复。

问题是没网住梦魇，反而网住了维拉尼亚！

“瓦格雷！别进来！！”维拉尼亚只能袭击黑龙进来帮自己分担火力了，“快，打破一个缺口，稀释掉信仰的浓度，不然谁都出不去！！”

黑龙刚踏进一只脚，迎面就被抛上这么一句，祂的反应真的算快，趁着身躯过分庞大，就打算卡在那让领域无法闭合……然后祂卡在那不能动了。

“神国！我就说有哪里不对！”黑龙先吼叫，然后忽然意识到，“神国？纯白教皇？你死对头？”

这一声仿佛召唤一般。

下一秒，双双扭头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纯澈圣洁的冰蓝色眼瞳。

“真是个稀奇的组合。”对方注视着她们，冷冷道。

“打吧，”短暂的沉默之后，维拉尼亚很冷静，“干掉他，规则也能解除。”

连黑龙都要惊诧：“不是，在‘神国’中干掉‘神’，你没在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