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糊诉得很悲惨，哭得很凄切，越哭越显枯槁老态，时不时犹带哀怨的剜老钱一眼。

齐枝浩有些怀疑这悲切里面，有一份是因为老钱，好不容易得来的香火被莫名其妙赶来的阴差吞了，能不心疼吗。

齐枝浩猜的没错，此时的黄一糊心里可劲儿骂着呢，骂老钱生前肯定是个悍匪，这都第几回了，抢他的香火抢得理直气壮。

对于他这种被扫地出门失了身份断了供奉的处境，香火本就来之不易，还三番五次被这强盗给截胡。

见到他准没好事，黄一糊骂了一句衰神。

老钱接收到那股凌厉但不得不婉转的复杂视线，干咳了一声，说道：“这事不归我管，老黄啊，老实找个洞天福地潜心修炼不行吗。”

偏爱出来惹事，这都第几回了，被我抓现行。

然后拍了拍齐枝浩的肩说：“这位是我们无常司的新同事，认识认识，以后配副眼镜，免得尴尬。”

潜在台词是，我们无常司的人你惹不起，眼睛放亮点，躲着点。

也许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他手一抬，勾魂索听话的松开了黄一糊，乖顺的圈成几圈别在了他腰间。

末了还说一句：“下次再让我碰见就不客气了啊。”

黄一糊：“……”

您哪次客气过？

“是是是，钱老爷说的是，是小可鲁莽了，小可有眼不识泰山。”黄一糊解了勾魂索的束缚又灵动起来了。

态度虽显得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可那双吊梢眼透着精光，不动声色的把传言中黄鼠狼的机敏狡黠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似刚才的悲怆苍凉的老者形象只是齐枝浩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位阴差老爷，得罪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行船，您就饶恕小可吧。”黄一糊对着齐枝浩就是拱手作揖。

他活了那么久，自是知道地府忙不过来时，偶尔也会征用活人走无常做阴差，但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一是要那人胆识过人，敢直面亡魂，实力之下便是胆量了。

二是得有个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也就是能看见亡魂的阴阳眼，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得的，没有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有个万里挑一吧。

怪不得他供奉出来的香火如此醇厚香浓。

老钱说他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齐枝浩忙不迭把魂盘里两个随时准备掐架的女鬼交给了他。

“小子不错嘛，上手挺快啊。”老钱对他相当满意，这才多久就已经拘了两只亡魂了，对于新人来说，这业绩已经超出了他的期望值。

“待我把她俩送下去，你功德本上自会记上两笔，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勾魂索一拉，老钱领着两个女鬼往洞口方向走了半步，便一同消匿在了黑夜里。

“大老爷，这是小可孝敬您的。”黄一糊踮着两只后腿，尽量站得更直些，想拉近与齐枝浩的距离，两只前爪高举着，手心里捧着几个金元宝。

齐枝浩瞥了一眼那些元宝，色泽金黄，质地刚硬，只是与现实中的真金相比轻了很多。

“孝敬？这不是我刚才孝敬你的吗？”第二个“孝敬”咬得稍重些。

这些可都是他跪在地上“肘行膝步”供奉给它的。

“……”黄一糊尴尬的抠了抠头上本就不多的毛发。

“要不……您请上座，小可也为大老爷跪拜进贡一二？”

没想到齐枝浩不吃这一套，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些金元宝，仔细掂量琢磨起来。

黄一糊见他眉头微锁，了然于心，又掏出一些来。

“我就这些了，刚才您也看见了，后面那些香火纸钱都被钱老爷吃了。”

齐枝浩没搭理它，咬了咬金元宝，崩牙，又皱了皱眉。

黄一糊忍住心口的钝痛，咬牙又变出一捧银元宝，“这是压箱底的了，真没了。”

齐枝浩也不客气，接了过来，继续琢磨着。

“对了，纸钱呢？”烧了那么多，怎么只有元宝，齐枝浩瞪着黄一糊质问道。

黄一糊没想到，这位爷那点小钱也看得上。

金元宝银元宝算是大额冥币，通常烧得最多最常见的是黄表纸制作的纸钱，那种只能算作零钱。

黄一糊继续往外掏着，大有把自己掏空的架势，心中默念“破财免灾”安抚自己重创的灵魂。

齐枝浩透过煤油灯照了照冥币，与烧之前的模样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韧劲，没有先前那般轻脆易烂，更有货币那意思。

他守冥店的第一单生意就收了一叠厚厚的冥币，是那位买唐装的老太太给的，当时他也没在意，并没仔细研究。

齐枝浩满意的笑了笑，触类旁通的想到了那堆纸人，问道：“那些？”

黄一糊脸上波澜不惊，心中义愤填膺，现在的阴差怎么一个比一个贪。

一个新晋活阴差，竟然比悍匪老钱还贪得无厌。

黄一糊心里呸了一声，眉眼弯弯谄媚道：“我要那些也没用，您要看得上尽可拿去。”

没想到齐枝浩把怀里的钱财又塞回给了他，径直走向那堆纸人。

黄一糊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里默默收回了刚才的坏话。

齐枝浩心里也在盘算，我要那些阴间财物在阳间也用不了。倒是这些纸人，要是烧给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成为能打能抗的小弟，身上没有趁手的武器很没有安全感。

对了，齐枝浩转过身问黄一糊：“既然你想要香火供奉，怎么不自己烧给自己？”

毕竟妖不是亡魂，和活人一样是可以接触实物的。

黄一糊摇了摇头说：“那怎么行，所谓神赖人灵，是需要世人心中有神有信仰，进香供奉时我才收得到。”

“就像刚才，您和那两位姑娘的区别就出来了，她们虽被我迷惑住，按照我的指令在行着供奉之事，可她们内心没有信仰更不知黄大仙的名号，即便跪拜得再用力，烧出的也只是一堆灰烬罢了。”

“而您就不同了，您肯定心中相信鬼神的存在，也清楚牌位上刻的黄大仙是什么，才会供奉出醇厚的香火。”

黄一糊看出来了，这位新任阴差应该还对他们这个圈子不甚了解，以老钱那性子定不会倾囊相授。

这种献宝的机会实属难得，它详细为他解惑，希望能博得一些好感，化解先前的冒犯。

“并且您作为阴差大老爷，地府的公务员，具有官职加持，再加上您特殊的体质，供奉出来的香火简直是珍馐美馔，饕餮盛宴，一个能顶十啊。”

香火冥币他倒是不感兴趣，醇不醇厚美不美味更不关心。

看着那堆纸人，齐枝浩抱臂支颐思索起来，眼底聚辉，嘴角微扬。

有点意思。

心里隐隐有了个想法，不过好像还缺点什么。